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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芒(第1页)

第四天清晨,萧景曜出现在户部正堂门口。

他穿着簇新的从五品官袍,补子上的鹭鸶绣得端端正正。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簪子没有歪。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袖口没有卷起来,靴子上没有泥点。他站在门槛外面,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户部正堂的青砖地上。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算盘声停了。书吏们的手指悬在算盘珠子上,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不是因为那身官袍——从五品的鹭鸶补子在户部满地都是,比麻雀还多。是因为这个人的姿态。他站在那里,肩膀是平的,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门槛外面直直地穿过整间正堂,钉在最深处那张紫檀大案上。跟三天前判若两人。三天前的萧景曜走进来的时候,官帽夹在腋下,簪子歪着,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张贴歪了的门神。今天的萧景曜没有笑。他的手里捧着一叠文书——不是户部给的那三百四十七本卷宗,是他自己整理的一叠,大约三指厚,用麻线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没有写字。

他跨过门槛,朝正堂深处走去。靴底落在青砖地上,一步一声,不紧不慢。经过两边案桌的时候,书吏们的目光跟着他一起移动。有人手里的毛笔滴了一滴墨在纸上都没发觉。

沈时渊坐在那张紫檀大案后面,正在批阅文书。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直到萧景曜把那叠文书放在他面前——不轻不重,刚好发出一声闷响。

“边饷案。查完了。”

沈时渊抬起头。

他看着萧景曜。萧景曜站着,他坐着。两个人的视线在户部昏暗的光线里碰在一起。这一次沈时渊没有低头看文书,而是看着萧景曜的脸。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眼圈是青的,嘴唇是干裂的,但眼神没有躲。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三天前没见过——不是痞气,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透一口气的亮光。

沈时渊低下头,翻开那叠文书。

第一页是目录。粮草差价——蓟州镇永乐十八年至二十二年粮草采购价比宣府高出近一倍,涉案银两逾十二万两。空饷——蓟州右卫步兵营虚报兵员三百一十二人,三年冒领军饷逾五万两。军械——蓟州军器局虚报弓三千张、箭十万支、火器一百二十杆,账实不符。抚恤金——阵亡将士家属实领不足额数四成,中间差额悉数被截留。军马——茶马司购入战马实到不足五百匹,年损三百余匹无正当去向。

每一页都附了原始单据的摘抄。粮草清单的对照表用红笔圈出了差异数字。空饷名册旁边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着核对注释。军械损耗记录上贴着从兵器修缮档案里撕下来的小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细很密,把同一批弓的入库年份和损耗率算得清清楚楚。

沈时渊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在粮草差价那页停了一下,又继续翻。翻到空饷那页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到什么意料之中的东西时微微松一口气的表情。翻到军械那页,他抬头看了萧景曜一眼。萧景曜站着没动,两手垂在身侧。

翻到最后一页。沈时渊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线索图。一张大纸,对折了两次才夹进文书里。展开来,上面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官职,之间用墨线连接。粮草——韩文忠——赵崇海。军饷——郑通——赵崇海。军械——王俭——赵崇海。抚恤金——刘安——赵崇海。军马——马朝贵——赵崇海。五条线,从五个不同方向出发,全部汇聚到同一个终点。像一张蛛网。每一个节点都有对应的证据编号,每一条线旁边都注明了引用的卷宗页码。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

“综上,蓟辽总督赵崇海贪墨军饷、侵吞粮款、虚报兵员、倒卖军马,涉案总银逾八十万两。证据确凿,请大人定夺。”

沈时渊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按在“赵崇海”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他把文书合上,抬头看着萧景曜。

“三天。”

“三天。”

“换了四任主审,最长的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出来。”沈时渊的声音很平,但语调比平时慢了一点。“你三天查完了。”

萧景曜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时渊把那叠文书放在案头——不是随手搁在一边,是放在右手边,跟那些待批的紧要公文放在一起。放好之后,沈时渊说了一句话。

“做得好。”

两个字。很短。声音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稳,冷静,不带感情。但萧景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离开文书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本待批的公文。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例行公事。

萧景曜没有走。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紫檀大案上,身体前倾,俯下去直视沈时渊的眼睛。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沈时渊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他又闻到了那种墨味、纸味和极淡的药味。

“我不是你的棋子。”

声音不大,但整个正堂都听见了。书吏们的算盘声彻底停了。有人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沈时渊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仰头看着萧景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一个从幽州寒门爬上来的兵部侍郎,一个在京城装疯卖傻藏了十年的七皇子。案桌两边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绷紧了,随时会断。

“我查这个案子,不是因为怕你。”萧景曜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因为我想查。你把我推到悬崖边上,我认了。但我跳下去的时候,方向是我自己选的。”

沈时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正堂里的书吏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然后沈时渊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比笑更轻、更难以捕捉的东西——像是冰面上裂了一道纹,转瞬即逝,但确实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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