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土地庙里的油灯就灭了。
展昭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起身,而是将手按在剑柄上。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在哪儿,醒来时先确认武器在不在。巨阙还在,冰凉的剑鞘贴着掌心,让他微微安心。
沈青瓷不在。
供桌上留着一张字条,压在油灯下面。展昭抽出来一看,字迹清秀,却写得极快,有几笔都飞了起来:
“我去庞府,午时虹桥码头见。勿跟来。——青”
展昭皱眉。庞府是庞太师的府邸,龙潭虎穴,她一个人去?他将字条折好收入怀中,起身走到庙门口。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落下来。
他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听沈青瓷的安排——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他信得过她的本事。一个能在汴京黑市混三年的人,不会轻易送死。
展昭将巨阙剑重新挂好,拉低了斗笠的帽檐,走进了清晨的汴京街道。
街上的行人还不多,昨夜狂欢的痕迹仍在——满地爆竹碎屑,被积雪压塌的花灯架子,以及墙角蹲着的一个个宿醉未醒的酒客。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支起了炉灶,炊饼和豆粥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混着炭火的味道。
展昭从摊贩手中买了两个炊饼,一边走一边吃。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加上一夜风雪,他的蓝色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看上去和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他沿着马行街往南走,路过一个告示牌时,余光扫了一眼。通缉令还在,他的画像被昨夜的风雪撕去了一角,但“弑主夺刀”四个朱砂字依然刺目。告示牌下站着一个老妇,正用手帕擦眼泪。她旁边的小孙女指着画像问:“奶奶,这个人是坏人吗?”
老妇没说话,只是摇头。
展昭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午时,虹桥码头。
汴河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几艘漕运船停在岸边,船工们正往船上搬货。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挑担的脚夫,有算账的账房,还有几个蹲在角落里赌钱的苦力。
展昭站在虹桥的石拱顶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码头。他换了一身灰色粗布短褐,斗笠压得更低了,腰间巨阙剑也用布条缠了起来,只露出剑柄一小截。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没等到沈青瓷,却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从码头东边走来,步伐轻快,像踩在云上。他腰间佩着一口银白色的长剑,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脸很白,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白玉堂。
锦毛鼠白玉堂,陷空岛五鼠之一,江湖上最不好惹的人物之一。三年前展昭被封“御猫”的时候,白玉堂曾放话“猫鼠不两立”,两人交手三次,胜负未分。后来渐渐不打不相识,虽算不上朋友,却也算得上惺惺相惜。
他来虹桥码头做什么?
展昭伏低身子,目光紧紧跟随着白玉堂。
白玉堂走到码头最西边的一艘货船前,停下了。那艘船不大,船舱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船头站着一个高鼻深目的汉子,穿着青色直裰,袖口绣着卷草纹。
展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的身形、站姿,和他昨夜在杨府追丢的那个白衣人不一样,但那种气质——那种在人群中也能一眼辨认出的、不属于大宋的气质——如出一辙。
西夏人。
白玉堂和西夏人说话?展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白玉堂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给那个西夏人。西夏人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从船舱里搬出一个木箱,交给白玉堂。
白玉堂接过箱子,没有打开,转身就走。
展昭正要跟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动。”
沈青瓷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黑纱遮面,一身黑衣,像是从虹桥的阴影里长出来的。
“你迟了。”展昭低声说。
“庞府不好进。”沈青瓷蹲在他身边,目光也落在码头上,“但我拿到了这个。”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展昭。
那是一张汴京城的布防图,上面标注了皇城、各衙门、粮仓、水门的兵力部署,以及——几个用朱笔圈出的位置。其中一个,就是虹桥码头。
“庞太师和西夏人有往来,这张图是证据。”沈青瓷说,“他准备在上元节后三天内,将一批军械从虹桥码头运出汴京,经水路送往边境。金刀,很可能也在那批军械里。”
展昭看着手中的布防图,忽然想起一件事:“白玉堂也在这里。”
“我看见了。”沈青瓷的语气没什么波动,“他拿了西夏人一个箱子。”
“你跟上去,我去码头看看。”展昭将布防图还给沈青瓷,“午时三刻,还在土地庙碰头。”
沈青瓷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但她没有多说,点了点头,起身消失在人流中。
展昭从虹桥上下来,混入码头的脚夫中间,朝那艘黑布蒙舱的货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