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石是制造火药的原料,大宋严禁私贩出境。三百斤硝石,足以制造上千斤火药,足够炸塌一座城墙。而延州榷场,正是宋夏边境最大的贸易集市,双方探子往来频繁。
这张碎纸若是真的,那今夜的金刀失窃、包拯遇刺,就不是单纯的江湖恩怨,而是牵扯到宋夏两国的大阴谋。
展昭将碎纸小心叠好,贴身收起。
他握紧那枚裂开的玉佩,裂口的锋锐处刺进掌心,硌得生疼。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护城河的栏杆上,很快就被雪覆盖了。
三年来他守着金刀的秘密,却不知自己早已是棋局里的卒子。
只差一步过河。
他抬起头,望向汴京西北角的方向。那个方向,有一座府邸朱门紧闭,门前石狮子在雪中沉默如铁。
天波杨府。
杨家将的府邸。满门忠烈,世代镇守边关。如果宋夏之间真有大阴谋,杨家的人不可能不知情。
展昭深吸一口气,将巨阙剑重新挂在腰间,迈步走进了风雪之中。
雪越下越大,上元夜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汴京城在黑暗中沉沉睡去。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还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子时三刻,天波杨府后巷。
展昭没有走正门。正门太显眼,而他现在的身份是全城通缉的钦犯。他翻过杨府后墙,落在积雪的花园中。梅花开得正好,暗香浮动,却掩不住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心中一凛,拔出巨阙剑,贴着回廊的阴影向前摸去。
杨府的正厅还亮着灯。他透过窗缝往里看——厅中空无一人,但桌案上摆着三杯凉透的茶,椅子上还有坐垫的压痕。显然,不久前有人在这里谈过话,而且走得很急。
展昭正欲推门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别动。你脚下踩着一根绊发线,再往前一寸,屋梁上的弩机就会把你射成刺猬。”
展昭低头一看,雪地上果然有一根细细的银线,被积雪覆盖,若非有人提醒,根本看不见。他缓缓收回脚步,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黑衣女子站在梅树的阴影里。
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挑,乌发束成一条长辫垂在脑后。一张脸被黑纱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是藏着一整片夜空。
她的腰间挂着一口窄剑,剑鞘漆黑无纹,唯有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你是谁?”展昭问。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远远地抛了过来。展昭伸手接住——半枚虎符。
铜锈斑驳,断口参差,和他怀中那半枚正好是一对。
“二十年前,天剑门灭门那夜,师父将虎符一分为二,让我和你各自带走一半。”女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进展昭的心口,“师兄,你认不出我了吗?”
展昭的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
二十年前。大火。哭喊声。师父将他推出后窗时塞进他怀中的半枚虎符。以及火海中,那个被师父抱在怀里、只有五岁的小师妹。
“青瓷?”展昭的声音在颤抖。
女子摘下面纱。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眉目如画,左眼角有一颗泪痣,正是当年那个哭着喊“师兄抱”的小女孩的模样,只是长大了,棱角分明了,眼睛里多了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
“沈青瓷。”她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师兄,好久不见。”
展昭握紧那半枚虎符,指尖摩挲着锈迹斑斑的表面。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场大火。可此刻他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忘记了,而是被埋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了。
“你怎么会在汴京?”展昭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杨府?”
沈青瓷没有回答。她从梅树的阴影中走出来,走到展昭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露出虎符的另一半。
“先别问这些。”她的眼睛直视着展昭,声音低沉而坚定,“师兄,你今夜中了别人的局,金刀丢了,包拯遇刺,全城都在抓你。而我能告诉你的第一件事是——设局的人,就在这座杨府里。”
展昭猛地抬头,望向身后那扇亮着灯的正厅。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的眉睫上,落在她的肩头上,落在两枚虎符之间那不足三尺的距离上。
上元夜的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