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落水惊魂
寒意是从脚底漫上来的。
沈清辞睁开眼,入目的第一样东西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还有几根枯枝斜斜地伸进视线里,像谁随手搁在那里的毛笔。
她不动。
因为她动不了。
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人连根拔走了,只剩下一腔浸透了水的衣裳,沉甸甸地压着她,冷得骨髓里都在发颤。
"小姐——小姐!"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一声比一声急。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密密麻麻地响。
小姐。
沈清辞想,这两个字不是在叫我。
但它们偏偏就落进了她的脑子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然后,像是谁拧开了某个开关,无数的记忆潮水一样涌进来。
疼。
真的很疼。
她来不及分辨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那些记忆就已经自顾自地往她脑子里塞:十六年,一个女孩的十六年,从牙牙学语到如今,全部打包压缩,在这一刻塞进了另一个人的脑海里。
沈清辞。
沈家嫡女,沈阁老长女,生母柳氏难产而亡,自幼由继母林氏抚养。
林氏是个很懂分寸的人——在外人面前,她永远是那个温柔贤淑的阁老夫人,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接物无可挑剔。
但在内宅之中,这种温柔就只留给她自己生的女儿沈清雅了。
对于沈清辞,林氏的"慈爱"体现在:月例只有二两,是庶妹的五分之一;住的是后院偏僻的听雨轩,屋顶漏风,冬天冻得人睡不着;每逢家宴,座位永远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存在感约等于桌上的一碟咸菜。
十三年。
整整十三年,这个叫沈清辞的女孩就这样活着,活得小心翼翼,活得战战兢兢,像一棵种在背阴处的草,见不到光,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长大。
然后,三个月前,镇北侯府来提亲了。
指名要沈家嫡女,去给病入膏肓的老侯爷冲喜。
那位老侯爷,克死了三任妻子。
沈清辞从记忆里看见那个十六岁的女孩站在后院的荷花池边,月色惨白,风吹过来,水面上起了细细的涟漪。她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纵身一跃——
然后,就有另一个人,来了。
"小姐!小姐你醒了!"
沈清辞回过神来,一张带着泪痕的脸凑到了眼前。丫鬟约莫十四五岁,梳着两个丫髻,哭得眼睛红肿,此刻见她睁眼,又是惊又是喜,声音都在抖:"您吓死我了,您没事吧?奴婢去叫大夫——"
"别叫。"
沈清辞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嘶哑,像是砂纸蹭过喉咙。
她慢慢地在记忆里捞出这张脸的名字——春杏,从八岁起就跟着原主的丫鬟,是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真心待原主好的人。
"先把我扶起来。"她说。
春杏忙不迭地伸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沈清辞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荷花池边的青石板上,不知是谁把她从水里捞上来的,衣裳还是湿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
她抬手,将发丝撩到耳后。
这个动作让春杏愣了一下,随即又哭起来:"小姐,您当时……您当时怎么就掉进去了呢?奴婢就去倒了盏茶的功夫,您就……"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手。
是一双十六岁少女的手,骨节纤细,指尖还有冻出来的红。不是她熟悉的那双手,但此刻,这双手会随着她的意念动,没有任何违和感。
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气在眼前化成一片白雾。
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