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沉落,暮色如墨,彻底吞没了诺丁学院最后一缕天光。
穿堂晚风拂过校舍,散尽白日的喧嚣纷扰,却吹不散这座学院深处盘亘的虚伪与寒凉。
七舍之内,灯火昏微,暖意稀薄。
一众少年洗漱已毕,卧榻闲谈,字字句句皆围绕唐三如今的风光境遇。人人极尽逢迎,句句皆是攀附,将年少趋炎附势的百态人心,展露得淋漓尽致。
全院上下心照不宣,如今诺丁的重心,尽数落在唐三一身。大师倾尽心血倾力栽培,所有资源、偏爱与指导无一旁落,那位曾经压得整片学院黯然失色的天道天骄,早已被众人视作过往云烟。
无人再提杨年。
仿佛那个曾凭一己之力凌驾同辈、撼动封号强者的清冷少年,从未踏足过这片土地,从未在众人生命中留下过半分痕迹。
宿舍角落的床位上,小舞侧身静卧,双目轻阖,看似早已沉入梦乡,实则心神澄澈,分毫未眠。
耳畔此起彼伏的奉承话语,像细密的冰针,层层刺进心底,让她只觉通体寒凉。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昔日杨年登临巅峰,万众追捧,人人争相攀附,唯恐落后;一朝离奇失踪、身陷绝境,这群人便转头奔赴新的强者,将昔日的仰望与客套尽数抛空,甚至默认他陨落亦是应当。
小舞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难解的茫然与郁结。
那位孤高清冷的少年,一生坦荡磊落,坐拥逆天天赋却从不恃强凌弱,手握碾压众生的力量却从未刻意针对任何人。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落得人间蒸发、无人问津的结局,被世间轻而易举地彻底遗忘、彻底舍弃。
她悄然抬眸,目光掠过身侧邻床的身影。
唐三双目紧闭,呼吸匀净绵长,睡姿安稳,与寻常熟睡的少年别无二致。可他周身却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阴寒气场,沉郁、冷冽,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彻底褪去了少年该有的松弛暖意。
白日训练场的那番对话,此刻依旧清晰烙印在小舞心底。
那句“他不回来,才是最好的结果”,字字冰冷,毫无半分同窗温情,彻骨寒凉。
还有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寒霜与隐秘快意,绝非错觉,而是最真实的心境流露。
小舞缓缓敛眸,心头的疑虑与不安愈发浓重。
杨年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奇失踪,从来都不是表面看上去的意外那般简单。
而唐三,必然是知情者,更是这场天命变局里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二人同窗同舍,朝夕相伴日久,熟稔彼此的样貌日常,却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人心沟壑。
她看不透唐三深埋心底的阴霾,更看不懂这场裹挟着气运与人心的隐秘棋局。
……
夜深人寂,万籁无声。
宿舍内所有少年皆已沉眠,鼾声轻浅起伏,彻底淹没了周遭细碎动静。
就在此刻,唐三骤然睁眼。
漆黑的瞳眸里无半分睡意,白日的温润、沉稳与谦和尽数消融,只剩沉淀多日的幽深阴翳与刺骨杀伐,漆黑一片,不见微光。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轻缓无声,借力稳住身形,未曾惊动榻上任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