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七被小顺子拉着,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他坐在床上,把赵珩送给他的那支笔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笔杆上的“安生”两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能看清。安王的安,冯七的生。赵珩死了,但这两个字还在。
他忽然想写点什么。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洪武六年七月,曹大人进京。大人说,他可能回不来了。奴才说,风再大也有停的时候。”
他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觉得它太轻了。风再大也有停的时候,但停下来之后呢?留下来的是满地狼藉,是折断的树枝,是掀翻的屋顶,是哭爹喊娘的百姓。风停了,但风做过的事,不会因为风停了就消失。
他把纸折好,塞进床板下面的缝隙里,和以前的笔记放在一起。那些纸已经攒了厚厚的一沓,每一张都是他的命。
洪武六年九月,京城的消息传来了。曹寅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本人被关进了刑部大牢。罪名是“贪墨织造银两”。
冯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整理书卷。他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把书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金灿灿的,香气透过窗纸飘进来,甜得发腻。
贪墨织造银两。这个罪名,冯七不信。曹寅这个人,他了解。他不是贪官。他或许有过错,或许有疏失,但贪墨——他不会。这个罪名是有人安在他头上的。是谁?冯七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比曹寅权力大得多。
康王。
这个名字跳进他的脑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很大的水花。康王。靖亲王。那个让曹寅“看着”他的人,那个杀了苏公公的人,那个逼死赵珩的人。如果他要把曹寅从江宁织造的位置上拉下来,那下一个目标是谁?
是他。
洪武六年十一月,朝廷派了新的江宁织造来。姓马,名国柱,五十来岁,黑脸,大胡子,说话像打雷,走路像擂鼓,一看就是个武人出身。他上任的第一天就把织造署上下所有的人召集到正院里,训了一通话。训话的内容无非是“本官眼里不揉沙子”“谁敢在本官眼皮底下搞鬼,本官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之类的狠话。
训完话,他把冯七单独留了下来。
“你就是冯七?”
“是。”
“曹寅以前的书房,是你管的?”
“是。”
马国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像两把刷子,把他从头到脚刷了一遍。
“从今天起,你还是在书房当差。但有一条——曹寅留下来的那些书,你一本一本地给我清点,编成目录,交给我看。”
“是。”
马国柱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冯七走出正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个马国柱,比曹寅难对付得多。曹寅是文人,温润如玉,好说话。马国柱是武将,粗犷豪放,但粗犷下面藏着什么,冯七看不透。他只知道,这个人不好惹。他必须更加小心。
洪武六年的最后一天,南京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上,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层盐。冯七站在织造署的院子里,看着那些雪,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京城过的那个年。
那是崇文十七年的大年三十。赵珩从乾清宫回来,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眼神有些迷离,但神智还是清醒的。他对冯七说:“冯七,过年好。”那是赵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他说“过年好”。
冯七站在雪地里,在心里说:殿下,过年好。
你听得到吗?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吹到天上,吹到云里,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