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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洪武(第2页)

洪武元年九月,安王府正式被朝廷收回。大门上那块写着“安王府”三个字的匾额被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新的——“江宁织造署”。朱红色的漆,金灿灿的字,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冯七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匾额,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格外刺眼。

安王府没有了。赵珩的房子,变成了别人的衙门。那些花,那些树,那些石板路上踩出来的凹痕,那些窗纸上映出来的人影——都不再是赵珩的了。

冯七被分派到了江宁织造署当差。还是管书房,还是研墨铺纸整理书卷,和以前差不多。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以前他在安王府的书房里,是为赵珩做事。现在他在江宁织造署的书房里,是为一个他从没见过面的官员做事。

不过,能留下来已经是万幸了。苏公公说过,在这座皇宫里,活着就是最大的赢。他不求赢,他只求别死得太早。

洪武元年十月,冯七在街上看到了一个告示。告示是朝廷贴的,黄纸黑字,贴在南京城最热闹的街口,围观的人很多。他挤进去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僵在了原地。

告示上写着:前朝逆党刘首辅、赵珩等人,罪大恶极,着即处斩,家产抄没,子孙永不叙用。

赵珩的名字,在那张黄纸黑字的告示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冯七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他听不见周围人的声音,看不见周围人的脸,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赵珩死了。被新朝定为“逆党”,处斩。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儿?冯七不知道。告示上没有写。告示上只有那两个字,冷冰冰的,像两块石头,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街口站了不知道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人已经散了,告示前面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秋风吹过来,把告示的一角吹得翘了起来,哗啦哗啦地响,像一声声叹息。

冯七伸出手,想去摸一下那两个字。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纸,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

冯七转过头。是一个陌生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褐,面容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很亮,很沉,像是藏了很多东西。

“你是谁?”冯七问。

陌生人没有回答。他松开冯七的手腕,转身走进了人群里,转眼就不见了。

冯七站在告示前面,手腕上还留着那个人手指的温度。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人抓他手腕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拦住他,又不至于弄疼他。那不是路人的力道,那是熟人的力道。是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才出手拦他的。

那个人,认识他。

冯七转过身,想追上去,但人群已经把他淹没了。他站在熙熙攘攘的南京街头,四面八方都是人,但他觉得孤独极了。孤独得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不知道会落到哪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把它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他浑身一激灵。

赵珩死了。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再念了一遍。念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是干的。没有眼泪。他以为他会哭,但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走不动路,压得他想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像厨房的大师傅那样,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站得很直。苏公公说过,冯家的人,骨头都硬。他不知道自己的骨头硬不硬,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扳指和铜钱。两样东西贴在一起,温热的,像是在给他力量。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张纸。赵珩临走前给他的那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贴着他的胸口,温热的。他还没有打开。他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管写的是什么,他都要打开看了。时候到了,已经到了。再也等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冯七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点上灯。他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的纸纤维已经磨断了,再折几次就会断成两半。他把纸展开,铺在桌上。

赵珩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他的人一样——从容,克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纸上的字不多,只有五行,但冯七看了很久,久到灯油都快要烧干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又从头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把纸折好,重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他的手没有抖,心没有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和以前的笔记放在一起,藏进床板下面。然后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扳指。扳指温润,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告诉他什么。他没有问它告诉什么,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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