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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京城（第2页）

“留下来。”他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泰安二年四月二十九，南京城开始戒严。赵崇安的军队已经控制了京城，新皇被废为庶人，关进了西苑。赵崇安自称“监国”，总揽朝政。下一步就是登基称帝，改朝换代。

安王府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赵珩不在，府中没有主人，下人们各怀心思。有人开始偷偷往外搬东西，有人开始四处打听新朝的消息，有人开始写帖子巴结新朝的权贵。周公公死了，没有人管这些事。冯七想管，但管不了。他只是一个书房里的小太监，没有权力，没有威望，没有人听他的。

他只能守着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书房和他的小屋。书房他每天打扫，书卷他每天整理，尽管没有人来用。他做着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就踏实一些。仿佛只要书房还在，赵珩就还会回来。

泰安二年五月，赵崇安正式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启，年号洪武。暮华朝亡了。

冯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研墨。他的手顿了一下，墨锭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字——“静”。字还在，写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启朝，洪武元年。一个新的王朝开始了。这个王朝的开国皇帝，就是那个从北境起兵、一路南下、最终攻入京城的赵崇安。而他的第九个弟弟，那个曾经被软禁在王府里的康王，如今成了新朝最炙手可热的亲王，封号“靖”，食邑万户。

冯七把墨研好，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在纸上写下：

“启朝洪武元年五月，赵崇安登基，改国号为启。暮华朝亡。”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几行字，觉得它们太单薄了。一个王朝的覆灭，只有几行字。几百年的基业，几千万条人命，就这样被压缩成了薄薄的一张纸。

他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崇文皇帝自焚于太和殿。”

写完这行字，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什么？愤怒这座皇宫吃掉了那么多人，愤怒那些死去的人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愤怒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纸。墨迹还没干，在纸上泛着湿润的光泽。那些字像一双双眼睛，看着他，问他：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在心里说。都记住了。一个都没忘。

那天晚上，冯七把小顺子叫到自己的屋里，给他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让他洗了澡，吃了饭。小顺子吃饱之后，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冯七哥，”他说，“京城的事，你不想知道了吗？”

“还有什么？”

小顺子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三殿下……安王殿下……有人看见他城破那天从宫里跑出来了。”

冯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我也是听说的。”小顺子急忙摆手，“不一定是真的。有人说看见他从北门跑了，带着几个人，骑着马。也有人说他死在乱军中了。说什么的都有，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冯七坐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赵珩从宫里跑出来了？死了？还是活着？他想起赵珩临走前给他的那张纸，那张折得方方正正、写着赵珩决定的纸。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

他握着它，站在窗前，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把那张纸照得发白。他还没有打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打开。但他知道，时候快到了——近得像呼吸一样，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把纸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赵珩，你在哪里？你还活着吗？你还记得南京吗？还记得安王府，桂花树，和那个给你研墨铺纸的小太监吗？

他没有答案，只有风。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冯七站在窗前，听着风声，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