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元年十月,赵崇安上表称贺,贺新皇登基。贺表写得花团锦簇,字字珠玑,满纸都是歌功颂德的词句。但赵珩看完这份贺表后,沉默了很久。他把贺表放在书案上,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叩着。
“冯七,”他说,“你知道赵崇安为什么要上这份贺表吗?”
冯七想了想,说:“试探。”
赵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试探什么?”
“试探皇上敢不敢接。”
赵珩的手停了。他看着冯七,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你这个人,”他说,“要不是在这座王府里,要不是个太监,你能做很大的事。”
冯七低下头。
“奴才不想做大事。奴才只想活着。”
赵珩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冬天灰蒙蒙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城墙。
“活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是啊,活着。活着才能看到结局。”
结局。冯七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觉得它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
他知道结局是什么。他知道这座王朝的结局,知道赵珩的结局,甚至知道自己的结局——虽然苏公公说那枚扳指选择他是“有原因的”,但那原因到底是什么,他至今没有弄清楚。
他只知道,那个结局正在一步步逼近,像冬天的雪,像夜里的潮水,无声无息,但不可阻挡。
那天晚上,冯七又写了笔记。他来南京之后写的不多,纸太难得,墨也太难得。他用的是赵珩送的那支笔,蘸的是清水。写在纸上,干了之后痕迹就没了,但那几个字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永远不会干。
他在纸上用清水写下:
“泰安元年,十月十五。”
“赵崇安上表。殿下看完,一夜未眠。”
“奴才亦未眠。”
“夜半闻殿下在室中踱步,来来回回,不知几许。”
“天将明时,步声方歇。”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雪在阳光下融化,像露水在晨曦中蒸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纸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张发黄的、空白的纸。
但冯七知道,那些字还在。不在纸上,在心里。在骨头里。
他折好那张空白的纸,和冯安的绢帛放在一起,藏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已经攒了一沓这样的纸。有的写着字,有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分得清每一张上面写了什么,记得每一个字。
那是他的记忆。
是这个时代欠他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