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很简陋,木板车厢,没有垫子,硌得骨头疼。和他同车的还有三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太监,两个十几岁的小太监。三个人都缩在车厢的另一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谁也没有说话。
冯七靠着车厢壁坐着,把包袱抱在怀里。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那把折扇,还有冯安的绢帛。木匣他没带——账册已经交给康王了,木匣空着,没什么用。但玉扳指他戴着,铜钱也挂着,都在衣服底下,贴着皮肤,温热的。
马车驶出康王府的时候,冯七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王府的大门在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朱红色的大门,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康王府”三个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康王这辈子,大概不会从这座府邸里出来了。软禁,就藩,贬黜,赐死——皇子的结局无非这几种。康王选的是第一种,但第一种往往通向第二种、第三种,或者第四种。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大街,驶过城门,驶上了南下的官道。车轮碾在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以下。
冯七没有回头。
京城,皇宫,康王府,浣衣局,御书房——这些东西像一场梦,梦醒了就散了。但梦里的那些人,那些事,还留在他的记忆里,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刮不掉,磨不平。
苏公公,冯六,赵珩,周公公,小顺子,福安,吉祥,康王。
每一个人都是一笔账。
他要替他们活着,替他们记住,替他们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马车在路上走了五天。
白天赶路,晚上住驿站。驿站的条件不好不坏,有热水的時候能洗把脸,没热水的时候就着凉水啃干粮。冯七不在乎这些。他在浣衣局住过,在康王府的偏院里住过,什么条件都经历过。活着就行,活着就够。
第五天傍晚,马车进了应天府的地界。天边烧着晚霞,红的、紫的、金的,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巨大的锦缎。远处出现了灰黑色的城墙,城墙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屋顶,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像一群栖息的鸟。
应天府。南京。
冯七掀着车帘,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南京。他在原来的世界里来过这里。中山陵,夫子庙,秦淮河,鸭血粉丝汤。那些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但此刻,当他真正站在这个时代的南京城下,那些记忆忽然又清晰了起来,像雾散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他看到了一个不同的南京。没有中山陵,没有夫子庙,没有游客和商贩。只有高耸的城墙、幽深的城门、城墙上持戈而立的士兵。
马车穿过城门,驶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比京城窄,但更热闹。天已经黑了,街上还到处都是人,酒楼的灯笼把半条街都照亮了,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丝竹管弦的声音。冯七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说说笑笑的食客、站在门口招揽生意的伙计,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这才是人间。
皇宫不是人间。皇宫是炼狱,是囚笼,是吃人的兽窟。只有走出皇宫,才能看到真正的烟火人间。
马车在一处宅院门口停下来。
“到了。”车夫喊了一声。
冯七跳下车,抬头看。
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安王府。
和京城的康王府比起来,这座安王府小得多,也朴素得多。没有朱红色的大门,没有铜钉,没有石狮子。就是一座普通的大宅子,灰墙黑瓦,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
老太监领着他们从侧门进去,穿过两个院子,来到一排低矮的房舍前。
“你们就住这儿。”老太监指了指那些房舍,“明天自有人来给你们分派差事。今晚先歇着,别乱跑。”
冯七被分到了最东边的一间屋子。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他点上灯,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来,环顾四周。
没有书案,没有笔墨纸砚,没有成千上万卷书册。只有四面白墙,一盏孤灯,和一个从京城流放而来的小太监。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扳指和铜钱。
两样东西贴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叮的一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写点什么。但手边没有纸,也没有笔。他只能闭上眼睛,把今天看到的一切记在心里——南京的城墙,城里的灯火,安王府的灰墙黑瓦,还有那间只有四面白墙的小屋子。
他要把这些都写下来。
等有了纸和笔,就写。
在那之前,先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