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他说得对。”康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这座皇宫就要塌了。但塌了之后,还会有新的立起来。天下就是这个样子,塌了建,建了塌,周而复始。我们能做的,不是不让它塌,而是在它塌的时候,别被砸死。”
他看着冯七,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你走吧。本王不会杀你。但你也不能留在京城了。本王会安排人送你出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冯七摇了摇头。
“殿下,奴才不走。”
“不走?”康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奴才知道。”冯七说,“但奴才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冯七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康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没有说话,也没有叫住他。
他只是坐在书案后面,盯着面前那沓泛黄的纸,盯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冯七没有回自己的屋子。
他穿过走廊,穿过花园,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来到了康王府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京城的大街。街上灯火稀疏,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
冯七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
只要迈出这道门,他就可以远走高飞。离开康王府,离开皇宫,离开这座即将倾覆的王朝。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改名换姓,重新开始。
但他没有迈出去。
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人。赵珩。赵珩还在宫里。账册交出去了,但赵珩的安危还没有真正落实。康王说会保他,但康王的话能信几分?他不知道。他必须亲眼看到赵珩平安,才能放心。
他想起了一样东西。玉扳指。玉扳指还在他手指上。那枚能让人看到未来、回到过去的扳指,那枚冯家的祖传之物。他还没有真正用过它。他不知道怎么用,但他知道,它还有用。
他还想起了一件事。苏公公的遗愿。苏公公说,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记住。他还没有记住足够多的东西。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在历史的缝隙里被碾碎的人——他还没有把它们全部写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了王府。
后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冯七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墨痕。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钱和玉扳指。两样东西贴在一起,温热的,像是在彼此取暖。
他忽然想起了冯安遗书上的最后一句话。
“杀余者,非一人,乃天下也。”
他以前读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悲凉。此刻再想起来,却觉得不只是悲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是愤怒,是不甘,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
冯安被天下杀死了。苏公公被天下杀死了。冯六被天下杀死了。
还有更多的人,正在被天下杀死。
他们死了,但他还活着。
活着的人,要做死去的人做不到的事。
至于什么事,他还不完全知道。
但他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