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叫什么?”
“回公公,小的叫冯七。”
“冯七……”周公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昨天谁带你们进来的?”
“一个公公,小的不知道他的名号。”
“是不是姓马?右脸有颗痣?”
“是。”
周公公“嗯”了一声,摆摆手让他走了。
冯七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公公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灶房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所谓的早餐,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外加半个杂面窝头。米汤是凉的,窝头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牙床都跟着疼。
小顺子蹲在冯七旁边,一边啃窝头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听说,周公公以前伺候过太后。后来太后没了,他就被打发到浣衣局来了。”
冯七没说话,低头喝米汤。
“我还听说,”小顺子压低了声音,“这个浣衣局不干净。上个月刚死了人,是个小太监,被人发现吊在井里。”
“自己吊的?”
“谁知道呢。说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可井口那么小,怎么掉得进去?”小顺子缩了缩脖子,“反正……反正咱们小心点就是了。”
冯七把最后一口米汤喝完,把碗放下。
他想起昨天那个领路的太监说的话:这宫里,死个人比死条狗还容易。
“走吧。”他站起来,“该去领活了。”
领活的地方在院子北边的一间大屋子里。周公公坐在门口的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旧册子,面前堆着一摞摞分好类的衣物。
少年们按顺序进去,每人领一盆衣服和一沓皂角。周公公翻开册子,在旁边念名字,每念一个,就在后面画个记号。
“小三子。李大。顺子。石头。二贵……”
“冯七。”
冯七走上前去,接过木盆。盆里的衣服不多,大约是给他这样的新人练手的,都是些粗布衣裳,洗坏了也不心疼。
周公公看了他一眼,忽然把册子合上,对身后的一个小太监说:“你带他去后面的池子。”
后面的池子。
冯七愣了一下。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浣衣局的布局他大致了解——前院是初等杂役洗衣的地方,洗的是普通宫人的衣物;后院有几个大池子,专门用来洗贵人们的衣裳,水温、皂角的用量都有讲究,一般不让新人碰。
周公公居然让他去后院。
小太监领着冯七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了后院。院子比前院小,但收拾得干净利索,青砖漫地,不见一丝灰尘。院子正中有一个不大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隐隐冒着热气——竟然是温泉。
池边已经蹲着几个人了,都是年纪不大的太监,手泡在热水里,飞快地搓洗着衣裳。他们的动作熟练又小心,像在侍弄什么金贵的东西。
“新来的?”其中一个抬起头,冲冯七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哪个宫的?”
“浣衣局新分来的。”冯七说。
“哦。”那人点了点头,朝池子旁边的一个空位努努嘴,“来这儿吧。会洗衣裳吗?”
“会。”
冯七蹲下来,把盆里的衣裳倒进池子里,开始搓洗。
其实他不太会。在现代,他的衣服都是扔进洗衣机里搅的,哪用手洗过?但他看过别人洗,知道大概的步骤:先浸湿,然后打上皂角,揉搓,漂洗干净,拧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