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不是萧子翼,不是赤羽之主,不是火锅店老板,而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蹲在一条臭水沟旁边,用手里的破碗舀水喝。
水是浑的,带着一股腥臭味,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已经两天没喝过一口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他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肚子里的饥饿感更加强烈了。他把碗扣在膝盖上,蹲在水沟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一个炊饼摊子。炊饼两文钱一个,他翻遍了全身上下,一文钱都没有。
“北哥,北哥!”
一个比他还瘦小的男孩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个硬馒头。馒头已经干了,表面还有一层灰,但那男孩把它递过来的时候,眼神里满是讨好。
“北哥,给你。我从赵大嘴那里偷的。”
少年接过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回去:“一人一半。”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少废话。吃。”
两人蹲在水沟边,就着臭水沟里的水,把那半个硬馒头分着吃了。馒头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疼,但少年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不舍得咽太快。
“北哥,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徐州?”男孩吃完馒头,舔了舔手指头,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不急。”少年说,“等我把那件事办完,就回去。”
“什么事儿啊?你一直不说。”
“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男孩撇了撇嘴,不再问了,把头靠在少年的肩膀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少年没有睡。他看着远处东京城的万家灯火,眼睛里倒映着那些明亮的光,但那些光离他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阿诚,”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那男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等这件事办完了,哥带你去吃真正的炊饼。不是硬的,是软的那种,刚出炉的,热乎乎的。”
男孩在睡梦中“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见。
萧北翊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葫芦巷北屋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斑。他出了一身的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梦。
又是那个梦。
自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他已经做了好几次同样的梦。每一次都是那个少年乞丐的记忆碎片——水沟、炊饼摊、瘦小的男孩、还有“徐州”这个地方。
萧北翊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这说明不是发烧引起的幻觉。这是原主真实的记忆,被压在这具身体的最深处,时不时冒出来,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有未完成的事。
未完成的事。
萧北翊闭上眼睛,把那个少年乞丐的记忆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原主叫萧北翊,跟他穿越后的名字一模一样。这也许就是他的灵魂能附着在这具身体上的原因——同名同姓,冥冥中有某种联系。
五岁那年,全家被灭门,他躲在大鱼缸里逃过一劫。之后流落街头,被一个徐州的老乞丐收养,在那个老乞丐的带领下,一路从真定府流浪到了徐州,在那里混了十年。
那个老乞丐姓陈,人称陈布衣,是徐州一带丐帮的头目。此人虽然是个乞丐,但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在当地乞丐圈子里很有威望。原主跟着他学了三年,识了字,算清了数,也学会了看人——陈布衣说过一句话,原主记了一辈子:“咱们乞丐,本事不在手上,在眼睛上。手上的本事是讨饭,眼睛上的本事是活命。”
这话原主当时不太懂,但萧北翊现在懂了。那不是讨饭的道理,是情报工作的道理——用眼睛观察世界,用脑子分析信息,这才是底层人往上爬的唯一途径。
后来陈布衣死了,临死前把原主叫到跟前,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事?
萧北翊在记忆碎片里拼命搜索,但这一段非常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话,但声音听不清。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再后来,原主带着一个叫阿诚的小兄弟,从徐州来到了东京城。阿诚比他小四岁,是个孤儿,原主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养着。两人在徐州时就跟在原主屁股后面转,到了东京城,更是寸步不离。
但在原主的记忆里,阿诚只出现了一次——就是刚才梦里的那一段。之后的记忆就没有了。没有阿诚的下落,没有他来东京城的任务,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段,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
萧北翊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陈布衣。阿诚。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