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一面摇手,一面笑嘻嘻道:“太太说的很是。只是男方家倒不讲究这些。说的是刘家留过洋的少爷。”
“嗳——”访秋磕了一下扇子,竹沿敲在黑亮的檀木桌上,敲木鱼似的托一声响。“这不是如她的意了?”
“留洋又怎么样?读过许多书又怎样?人家常说女孩子家不要读书,让那男孩子读。刘少爷漂洋过海地读了,讲起西方的文明,交女朋友更有花样。”王婆说完歇了歇,喝了口茶,又笑道:“吃喝嫖赌挺讲究的。听说还到上海去呢,一边做生意,一边找姨太太。这才几个月呀!真是不顾脸面了。家里的老婆养着,外边的姨太太也养着,看来是走到哪就要娶一房老婆的——这样的馋!”
访秋收了扇子,扑在尖尖的下颏上,弯着眼睛似笑非笑道:“真的?”她的眼睛这会黑亮澄澈了,看着不见老,永远透着三分孩童人才有的单纯的好奇。
王婆举手道:“哎哟,我的太太!您还真以为读了书的就学好了?您以为都像官哥儿似的被您管着不碰这些东西呢?他们留洋的学了别人的坏回来,管这叫什么自由。”她学着说了个英文单词,“灰等”,旁边的佣人又笑起来,拉长声口也学了一句。
中国人的吃喝嫖赌太讲究,以至有挟妓游玩、养娈童,有风雅有名气的叫做“狂士”,耍得差的叫“浪子”。就是浪子,也有一句道他的好,叫“浪子回头金不换”。
听王婆夸到她费心教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身上,访秋嗤的笑了,道:“可不得管着?他那几个叔叔还没死呢,时不时鬼似的飘到家门口,说要带他去见人。见什么大官、大商人,找条路子养活我们孤儿寡母。我要松手了,不定官哥儿被他们带去那个狐狸洞里去了,还成人!他们王家就这样!好的没有,坏的一定要成群地去干!还是官宦世家、读书人呢!”
近晌午了,王婆识相地告辞——不然好像她专留着等王家的饭吃似的。访秋叫碧珠拣了剩下的蜜层糕装进她的篮子里,又包了几对青灰、石青绣花鞋样送她。留王婆再吃了一碟子冬笋牛肉脯,留不住,便放她回去了。
王婆笑道:“打搅太太半天了,该回去看看了。这家里都没人守着,成走空城了,怕贼。”
访秋摇着她的扇子笑了笑,叫人送她出去。
日近正午,太阳早偏到中天上了,阳光洒进前边的天井里。那里依着芙蓉城的乡土人情,种了好几棵团团的桂树,好像一盏盏华盖似的。金色火辣的阳光铺到玉髓绿叶子上,能够透光一样,伞成了半透明的绿绸伞。晕着浅金的光。朦朦胧胧的。
王婆挎着篮子走出去,路过天井时被猫吓了一跳。好几只肉嘟嘟的狸花猫在那树荫下乘凉,喵喵叫唤着。她走到大门,推开门跨过青石门槛迈出去,里边的丫鬟再关上——防止亲戚冷不丁走来。厚重的玄色雕龙木门哑哑叫了两声,好似人的叫唤,又使人疑心不是门口处发出来的,倒不知道哪里发出来,不知道是叫谁。这幢宅子又关上了,站在外边的沥青路上看去,还以为里边人来人往,不知道多么热闹。是鬼,历朝历代的鬼,飘来飘去,一阵风吹草动便不见了。
时近中午,外出打牌逛街的小姐、太太们坐车回来了,轿车轰隆隆地响。也有坐黄包车回来的,一呀一呀的车链子声音。
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尖细而老的,笑道:“今天手气不好,输了两百多块钱。你输了多少?”
年轻的小姐不大好意思,赢钱便罢了,人家会夸你是个带福气的,谁娶了你谁便能沾这好运。偏偏输了。窘道:“也是两百多。”
中年妇人略带恼怒道:“就周太太手气好,不知道赢了几轮,我们的钱都到她那儿去了。她那个位置我看了,日历上说是财神方位。你没看着我们一过去她便坐在那儿了吗?想来她也看了日历,专挑着坐的。”
年轻小姐没言语,也许两人已经路过得太远了,或者是进了屋子。
那卖豆腐、青菜的贩子踩着板车吆喝着路过,嘹亮而苍老的一声“卖豆腐哟——”。种种声音响在响晴的青天下,顺风送进阴凉的王公馆里。门一关,又隔断了,淡淡的,隔到千百米之外,像从李唐的时代传过来。
碧珠收了茶盏碟子,将茶壶里的茶叶倒了,新换上一壶滚烫的浓茶。倒了一杯给访秋,问道:“太太,这会子准备吃午饭了?”
访秋睨了她一眼,问道:“少爷去哪儿了?怎么整天的不见人?请安也不来了。”
碧珠笑道:“太太昨晚睡得迟,今天起得便比往常慢。少爷早上候了太太几回,总不见您起来,这才同少奶奶出去了。心里可没忘了太太。”
访秋昨晚总睡不着,起来抽了会儿烟。一抽,更是精神抖擞,叫了两三回宵夜,折腾了个够才睡下的。
“没忘了我吗?”访秋冷笑道,“这都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今早上不请安便是开始。”
碧珠听了不好应,站了一会儿到厨房去了。
访秋仍坐在金漆雕花椅上,额上出了点兴奋的汗,她抽出窄袖里的鸦青洒金绉纱汗巾擦了。再拿起白团扇扇风,那大红穗子打在她的手腕上,一下左、一下右,凉丝丝地贴着。她直直地看着王婆走的背影,等出了门便看不见了,视线便停在天井那雾似的阳光里。白团扇无意识地在眼前摇着,那金雾随着摆动起来。信手一扇,便让她看见了十多年前那架满围着金色纸幡的灵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