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沅君一笑,摆手道:“我可不会,这得请老师教。再不然,等回家了,你问姑爷会不会吹。要是会,可不是巧了?叫他来教。”
“他吗?只有人吹给他听的,哪里有他吹给人听的时候?”谢道怜想了想,又问:“村里没学上的孩子多吗?”
冯沅君听了,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我的小姐,现在这个时代,有多少乡下人家的孩子读书的?读那些书做什么?你别想着给钱人家!你给得了十家百家,你却管不了各人以后的命。”
谢道怜听了也不言语,望着往城里去的路。
半晌,冯沅君问:“还要备谢少爷的饭吗?”
“他这么晚不回来,一定是和人家吃饭了。也不说一声。不要管他的饭,倒叫他来家之后笑你巴巴地给他备饭。”谢道怜立马回了这句话。过了会儿,又道:“有多的菜就给他备着吧。要是他吃了晚饭才来家,便叫他当宵夜吃了,免得浪费。”
冯沅君笑着说:“是。”
门外等了半个时辰,直站在那儿等着,站得人腿都僵了。冯沅君劝谢道怜回屋里等,“出门的时候便说了晚上就回,又叮嘱小姐你不要出来冻着。我们就回去等吧。坐不住也好歹暖暖再出来。再站下去,门口就添了两个冰人了。”
谢道怜也不理。过了会儿,才道:“回去吧,我不耐烦等他。”说着两人便回去了。走时,冯沅君叫看门的伙计多看看外边,见着有人来了便先赶进去告诉。
回了红豆小馆,佣人早添了炭火,正烧得旺旺的。在旁边坐一会儿,身上就暖过来了。冯沅君见谢道怜坐不住,又给她弄了个手炉,叫她来回走动时抱着。
谢道怜在不扫径那来回地走。走过影疏斜的桂花树、斑驳的湘妃竹,直走到墙边的石桌旁;又转过来,直走到门边的红豆杉下。她只是不出门,探出半边身子去看,又只怕往墙边去的那趟人就回来了,不能当面遇着。又希望人是在自己往墙边走时回来的。这样,一回头时,便能看到他。不经意却合心意,带着点且惊且喜的意味。
月出东山,没过多久,一轮斜月又走到东南边的天上,正挂在剪影纸片似的山上。往天上看去,星星点点地亮着。其中有几颗,尤其地亮,却在西北方向,好似专门候着人归来。谢道怜站在门边斜靠着,看了会儿那颗星星,想象谢长安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说不定也看着它。
“冯姐姐,你过来看。”谢道怜忽然唤冯沅君过去,又歪着头往外面看,走出去几步,又退回门边,“你看,那个是不是谢长安?”
冯沅君一直站在屋子门口,闻言走下台阶,径到门边观看。半晌,笑道:“那不是谢少爷。他个子再高一些。”
那人直往红豆小馆来,没多久便走到门前,果然不是谢长安,是守门的佣人,来问关不关门。“这会子都九点多了,少爷想是在外面被人留住了。有没有打电话来说一声?园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多晚的天儿了,外面尽是狗吠,村里人家灯都熄灭了。”
“这么晚了?”冯沅君惊呼一声,前边一直没看钟,一面又守着谢道怜,还真不知道都到这个点了。心中暗想:这姑奶奶叫长安过去,说是姑爷有话要聊,也不至于聊到这个点,只怕是回谢家去了。因问谢道怜:“想来便是这个原因。他许久没到外面,好容易见个朋友,怕非得留他到明天才肯放。众人席上说话,他怕是不方便打个电话回来说一声。一夜不回家也不碍事,就先关门吧?要是深夜来家,门边也一直有人守着的,不至于叫锁在门外进不来。”顿了顿,又笑道:“要是第二天中午还不回来,小姐便去他朋友家押他回来。大街上押着逛一圈,叫人家笑话笑话他。”
谢道怜呆了半刻,冷声道:“不回来便不回来。”说着往屋里走,又嚷道:“见着他回来的时候,把门都锁上。等我去见了,才许他进来。”
冯沅君跟在她身后,心里七上八下,和道:“可不是?也叫他到外面冻着,合小姐的心意了,才许进园子里来。”一面吩咐看门的佣人,见谢长安回来了,还是立马来红豆小馆说一声。
第二天早上,刚吃过早饭,果然见谢长安送消息回来。
“是个不认识的人?只有一个送信的人来,没有别个人一起过来?”冯沅君看着面前的佣人,拿了她手上的信,送到谢道怜手上。又问道:“少爷自己没回来吗?”
旁边的佣人笑道:“这都问几遍了?真是没回来。只有一个半大的孩子送这封信来。看着面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厮。”
谢道怜把信放下,倒是没有昨晚着急,慢慢地拿盏海盐牛乳茶喝。冯沅君再三催请了,她才拆了那信来看。白信封里边,两张浅黄的徽州宣纸,写道:
道怜:
我昨日下午送兰花到朋友家,许久不见,席上又有许多其他朋友,因此没有回家,只在朋友家中休息。想你挂念多时,却今早才写信报知,心中不安。然而昨晚席上同朋友畅聊,提到一个机会,需要到外地去。我想了许久,想来在家待得太久了,竟然有几分心思想随他们一齐出去。
我五六岁时被人拐带离家,一路往芙蓉城来。时间久了,连名字都不记得叫什么,便由着他们唤我“小三儿”。不成想十岁出头的时候,遇到了你,名字改做“谢长安”。从此不再居无定所、任人打骂,叫那任人取笑的名号。在家中一待便是十来年,无所事事,只胡乱管着家里留下的东西。到底不是我的。我时常想,那我这么一个人,到底要做些什么呢?去做出什么事来,它会是完全属于我这个人的。而不像长久地待在家中、你的身边,很是让我沉迷,而不真实。我说,那就去吧。
你会同意吗?也许会的。但我不愿看到你的眼泪,再也不想看到你的眼泪。因此,我懦弱地在信上告诉你,我要走了。不知道这一去是多少年。万望你不要找我,也不要等我。见我哪天回来时,你便对我笑一笑罢。
匆此即颂
日日安好,吉无不利。
谢长安,冷冬
谢道怜看了几遍,放到桌上,起身到窗边的小榻上坐着看书。冯沅君看她不言语,神色却不对,拣起那两张纸看。看了一遍,才知道谢长安走了。如此匆忙,又不大合情理。他再着急,也不该不当面说一声。不对,他怎么会走呢?他长久地不做事,只守在谢道怜身边便心满意足了,怎么偏偏拣了这个日子走?以前一点也瞧不出来。况且又是在那样的境况下被人叫出去的,给姑奶奶送兰花,真遇着他的朋友了?实在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冯沅君拿着信纸来回走了几遍,叹了几声,又放回信封里放好了。
从此,谢长安再也没回来。
公冶华月五岁时,不见谢长安回来。
公冶华月十岁了,谢长安依旧没回来。
只是谢道怜养了一个坏习惯——爱在雪天里坐着。
冯沅君劝她回去,别冻坏了身子。谢道怜说:“我总是怕我忘了。”
忘掉什么?冯沅君没问出口,心中想道:怕忘记那永远不会回来的谢长安吗?
辽阔天地,雪飘满空,四野寂静。谢道怜在那相思江边长久地坐着,好似睡着了一般。如同谢长安到寿春园来的那天。似乎下一刻,他便要出现在谢道怜的身后,静静地等她发现他的到来。再轻声唤她一句:“道怜。”
谢道怜果真不去找谢长安,只是固执地待在谢长安找到她的地方。仿佛刻舟求剑一般,精心模仿那天的一切,连心情也要装作不思念他,生怕一点差错便破坏了回溯的时空。她长久地待在那儿,希冀故地逢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