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卧房日复一日重复着一成不变的光景,窗外的天光循着时序朝升暮落,落在被限位锁禁锢的玻璃窗上,只剩窄窄一缕微光,堪堪扫过冰冷的地板,却照不进林文舒早已冰封的心。
早餐准时在清晨七点由佣人放在门外置物架,三下轻叩门板便是送餐信号,待林文舒开门取餐时,佣人早已退至走廊尽头,遵照林欣的吩咐绝不与他多余交谈,半个字的闲谈都被明令禁止。精致摆盘的餐食荤素搭配齐全,浓汤、面点、鲜果样样俱全,奢华的物质供给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填满餐桌,却填不满少年空荡荡的心神。
林文舒拿起银质小勺,目光散漫落在被锁死的窗户上,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下落。这半个月持续的抑郁耗空了他所有胃口,温热的粥羹入口寡淡无味,勉强咽下两三口便再也难以下咽,余下大半饭菜往往原封不动放回餐盘,傍晚佣人回收时原样带走。负责送餐的佣人看着日日几乎不动的饭菜满心无奈,却不敢私下劝慰,只能如实将情况禀报给林欣。
傍晚时分,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是林欣处理完工作归来。往日他进门先换衣休憩,如今第一要务永远是去往卧房。厚重房门被推开,裹挟着室外晚风的气息涌入室内,林欣一眼就看见桌上丝毫未动的晚餐,眉头骤然拧起,周身气温骤然下沉。
“又没好好吃饭?”林欣缓步走到餐桌旁,俯身看向餐盘,冷沉的视线转向蜷缩在床角的林文舒。
少年闻声微微抬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的倦怠与落寞,没有辩解,也没有对视,重新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瘦削泛白的指尖。接连不断的管控磨平了他争辩的力气,一遍遍的乞求换来一次次严苛约束,他渐渐明白,任何诉求都是徒劳无功。
林欣被他这副消极顺从的模样刺得心口发闷,偏执的占有欲混杂着心疼缠搅在一起。他伸手想要触碰林文舒的脸颊,指尖快要碰到肌肤时,少年下意识微微侧身躲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细针,狠狠戳破林欣勉强维持的冷静。
“躲我?”林欣的声音添了几分阴郁,“锦衣玉食供着你,不用奔波受苦,你偏偏用绝食和消沉跟我赌气?文舒,别忘了,所有禁锢是你出逃换来的。若是安分守己,何至于困在这间屋子?”
“我只是想出去。”沉寂许久,林文舒细弱的声音轻飘飘响起,沙哑干涩,“不用去很远,就在院子里走一走,不行吗?”这是他被软禁之后为数不多主动提起出门,眼底残存一丝渺茫的期盼。
“不行。”林欣回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庭院院墙加高加固,门口全天候有人看守,放你落地,你便会想方设法翻墙逃走,我赌不起。”经历过上一次连夜出逃、满城寻人后的惶恐,林欣再也无法放任他踏出门房半步,一丝一毫的风险都不愿承担。
期盼再度落空,林文舒紧绷的肩颈缓缓垮塌,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重新缩回沉默里,如同失去生机的木偶。
此后几日,林欣为了督促他进食,干脆停下部分外出工作,整日留守别墅,大半时间待在卧房陪同用餐。每一餐都坐在对面紧盯,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下饭菜,但凡停下筷子,便会出言敦促。被人寸步不离盯着吃饭的压迫感裹挟着林文舒,明明腹中毫无饥饿之感,却不得不逼着自己吞咽,饭菜堵在喉咙,噎得胸腔阵阵发闷。
白日林欣不能居家时,会安排两名佣人守在卧房门外,每隔一小时进门报备一次林文舒的状态,喝水、静坐、走动,一举一动都要详实记录,晚间归来逐项核对记录内容,稍有反常便仔细盘问。房间里原本仅剩的几本文娱杂书也被收走,只留下课本与教辅,断绝他靠闲书排解烦闷的途径。
没有消遣,没有交流,没有窗外的人间烟火,林文舒大部分时间靠静坐发呆消磨漫长白昼。偶尔贴着冰凉的玻璃窗,透过一指宽的缝隙望向外面,能瞥见庭院里随风摇晃的绿植,偶尔飞过几只飞鸟,自由穿梭在天际,那抹无拘无束的身影总能让他怔愣许久。飞鸟可以随意起落,他却被困在方寸囚笼,连触碰庭院泥土都是奢望。
夜里的监视从未间断。林文舒熄灯躺下后,门外规律的踱步声准时响起,林欣会在走廊徘徊许久,时不时贴着门板聆听屋内动静,确认没有异动才缓缓离开。有好几回夜半惊醒,他隐约听见门锁轻微转动的声响,是林欣放心不下,悄悄开门站在暗处,借着走廊微光静静注视熟睡的自己,等确认他安稳熟睡,再悄无声息关门离去。
无处不在的窥探化作细密的网,层层缠绕在林文舒周身,连睡梦都无法彻底放松,夜夜浅眠易醒,频繁的失眠加重了眼底的乌青,身形日渐单薄,宽大的家居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尖锐。
一次午后暴雨突至,狂风裹挟着雨点拍打在玻璃窗上,雷声轰鸣震得房间嗡嗡作响。密闭的屋子隔绝风雨声响,只剩沉闷的余音,林文舒坐在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出神,忽然轻声落泪。雨水可以从天而降落向大地,风可以穿梭山川街巷,唯独他被困在牢笼,困在旁人以爱为名的禁锢之中。
恰逢林欣提前归家,推门撞见落泪的少年,心口骤然一揪。他快步上前,伸手拭去林文舒脸颊的泪水,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却依旧不肯松口放宽管束:“受委屈了?乖乖听话,好好生活,我不会苛待你。”
林文舒抬眸,水雾氤氲的眼眸望着他:“你的疼爱,就是把我锁起来吗?”
一句话问得林欣哑然,偏执的执念与心底的柔软反复拉扯,最终还是占有欲占据上风。他收拢手臂,轻轻将少年圈在怀里,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只有把你留在身边,我才能安心。我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你的恐慌。”
怀抱温暖,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枷锁,林文舒僵在原地,任由眼泪无声滑落,落在林欣的衣襟上。他终于认清,以偏爱为囚笼的禁锢没有尽头,往后漫漫岁月,无休止的无声煎熬,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