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周三,是林文舒暗中盼了许久,又日夜惶恐的日子。
清晨天色蒙着一层浅灰,窗外院落安静,只有园丁修剪草木的细碎声响。林文舒破天荒好好梳洗,换上校服时刻意把单薄口袋扯平,面上收敛往日颓丧麻木,尽量装出温顺安分的模样。连日少食带来的体虚还盘踞在身上,走路脚步依旧发飘,可眼底藏着一点压抑不住的焦灼。
下楼落座餐厅,满桌早餐他难得拿起餐具,慢慢吃下小半碗粥。
林欣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连日消极自闭的人忽然愿意进食,他只以为是先前的冷打压磨让林文舒妥协收心,紧绷多日的神色柔和少许:“总算肯好好吃饭,下午家里有急事,我需要提前离校,司机四点准时在校门口接你回别墅。”
字字句句,正中林文舒心里盘算的节点,他握着勺子的指尖下意识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早餐过后乘车入校,一路上林欣照旧习惯性攥着他的手腕,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脸上,见他安分靠着车窗,没有失神低落,戒备悄然放下。林文舒任由对方牵着,沿途默默记牢公交站点、街巷分叉,把逃跑路线在心底反复确认。
教室靠窗座位,一上午课程林文舒强迫自己凝神听课,不再趴在桌面失神,配合老师应答提问。反常的乖巧落在林欣眼里,只当少年彻底打消了别扭心思,全然没察觉温顺皮囊之下,酝酿着一场孤注一掷的逃离。
午休依旧是两人独处教室,林欣拆开餐盒,将肉食尽数拨到他餐盘里:“乖乖待到放学,回去我让人做你爱吃的点心。”
“嗯。”林文舒低头扒饭,胃口依旧浅淡,不过为了不引起怀疑,硬生生多咽了几口饭菜。
下午第二节下课铃一响,林欣收拾书本起身,临行前再三叮嘱:“乖乖待在教室,不要随意外出乱跑,司机来了会给别墅管家打电话。”
“好。”林文舒坐在原位,目送林欣快步走出教室,看着对方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瞬间,悬在胸口的心猛地落了半截,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活络起来。
整节自习课,他坐立难安,目光频频瞟向校门口的方向。周遭同学各自埋头刷题、闲谈打闹,没人留意角落里满心筹谋的少年。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声响彻校园,学生成群结队涌出教学楼。
林文舒刻意避开正门,混在人流里绕去学校后侧小门。按照先前打探,司机只会守在大门等候,不会顾及偏僻侧门。踏出校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市井烟火裹挟着自由的风,拂过脸颊,短短一瞬,连日被困的窒息仿佛消散大半。
他身上分文没有,没有手机,没有熟人地址,只能凭着残存的记忆往从前居住的老街区方向徒步前行。马路车流穿梭,街边小摊飘出食物香气,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这些寻常景象,于他而言已是阔别许久的奢望。
只是长久圈养在别墅高墙之内,骤然踏入繁杂市井,陌生的环境又催生浓重不安。他身形瘦弱、面色惨白,穿着和周遭格格不入的私立中学制服,一路上频频引来路人侧目。走了近两个小时,双腿酸软酸胀,空腹太久带来的绞痛一阵阵碾过肠胃,好几次扶着路边墙壁喘息休整。
沿途路过公交站,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清楚没钱乘车,只能不停赶路。天色慢慢从透亮转为昏黄,夕阳坠在楼宇尽头,拉长他孤单单薄的影子。他心里一边贪恋来之不易的自由,一边时时悬着一颗心,害怕林欣发现失联后派人四处搜寻。
漫无目的走在陌生街巷,曾经烂熟于心的老街在林欣刻意的隔断下,记忆里的路标变得模糊错乱。他来回绕了好几条岔路,始终找不到旧日居所,昔日玩伴的住处更是毫无头绪。
暮色彻底笼罩城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冷风卷着寒意吹在身上。自由短暂,前路却一片茫然,没有落脚处,没有温饱来源,出逃时一腔孤勇,此刻被现实一点点浇凉。他缩在一处店铺屋檐下,望着来往行人,满心茫然无措,却又执拗地不肯回头。
他还不知道,别墅里的林欣在处理完事务后,接到司机迟迟等不到人的电话,一瞬间周身气温骤降,铺天盖地的怒火与恐慌已然席卷而来,搜寻的大网,正朝着整座城市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