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笼彻底焊死之后,日复一日重复的禁锢生活磨去了林文舒最后一点挣扎的棱角,乖巧顺从成了他对外的常态,可内里积压的情绪早已悄悄腐坏,阴霾顺着骨血一点点蔓延开来。
天光破晓,庭院里晨风吹动枝叶,透过玻璃窗落进卧房。林文舒醒得很早,躺在被褥里睁着眼凝望天花板许久,没有起身的念头。接连半个多月,失眠缠上了他,每晚总要熬到后半夜才能浅浅入眠,天未亮便骤然清醒,沉重的疲惫盘踞在四肢,浑身酸软无力。床头柜的手机安静搁置,他连伸手触碰的欲望都没有,通讯录里孤零零的号码,像一根细刺,日日扎在心底。
磨蹭许久,他才缓慢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虚浮地换好校服。下楼抵达餐厅时,林欣已经坐在原位翻看文件,看见他苍白憔悴的脸色,眉梢微挑:“昨夜没休息好?”
“还好。”林文舒拉出椅子落座,视线落在满桌丰盛的早点上,胃里空空荡荡,却半点进食的胃口都无。以往即便心绪低落,多少还会勉强吃下几口,如今食物再精致诱人,也入不了喉。他捏着勺子漫不经心拨弄碟子里的煎蛋,大半早餐最后几乎原封不动留在盘中。
林欣只当他是前一日测验耗费心神、闹小性子厌食,没有放在心上,随手将一杯温牛奶推过去:“多少喝点,下午还要上课。”
林文舒顺从端起杯子小口抿了两下,温热的液体滑入腹中,却驱散不了胸腔里沉甸甸的闷堵。
乘车去往学校的路上,他靠在车窗边,脑袋歪靠着冰凉玻璃,目光涣散地望着沿途飞逝的街景。街边结伴上学的少年说说笑笑,零食、打闹、随口的闲谈,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于他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林欣坐在身侧,留意到他失神的模样,伸手想去抚他的额头,林文舒下意识微微躲闪,细微的避让落在林欣眼中,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越来越生疏了。”林欣低声一语,收回手,车厢里再度陷入沉寂。
入校、进班,照旧是靠窗被封锁的座位。早读课朗朗书声环绕教室,周围所有人都沉浸在课文之中,唯有林文舒摊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视线失焦,一个字也看不进脑海。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时而回到幼时和挚友在老街巷奔跑嬉闹的画面,时而被困在别墅高高的围墙之内,反复循环,搅得心神杂乱。
任课老师留意到他频频走神,当堂点名提问。林文舒猛地回神,茫然地盯着课本,半天答不出半个字,脸颊泛起窘迫的淡红。林欣在一旁从容开口报出答案,替他解围,课后压低声音告诫:“上课专心,不要再胡思乱想无关紧要的事。”
林文舒垂首应声,指尖死死抠着书页褶皱,心底的低落又厚重一分。
课间的喧闹与他彻底隔绝,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闲谈、嬉闹,靠窗的座位永远是被孤立的死角。林欣偶尔被熟识的同学喊去问话,短暂离开座位时,林文舒便独自趴在桌面上,将脸颊埋进臂弯,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思考。周遭的欢声笑语如同隔了一层厚重玻璃,热闹是旁人的,他只剩漫无边际的孤单。
午休依旧是密闭的二人空间,盒装餐食摆在桌上,荤素搭配得当。林欣慢条斯理用餐,林文舒拿着筷子戳着米饭,半天吃不下去几口。
“饭菜不合口味?我吩咐家里更换菜单。”林欣抬眼。
“没有。”林文舒轻声作答,放下餐具,背靠椅背望着窗外操场。明媚阳光铺满塑胶跑道,少年们奔跑跳跃,鲜活的光景刺得他眼眶发酸,却流不出眼泪,长久的压抑早已让情绪变得麻木迟钝。
下午的课程结束,返程的车内,天色慢慢暗沉。回到别墅,林文舒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落短暂驻足,径直上楼关上房门,把自己封闭在卧室之中。偌大的房间安静死寂,他蜷缩在飘窗角落,抱着膝盖静坐,从黄昏坐到深夜,佣人敲门送来晚餐,也只淡淡推脱没有食欲。
晚饭时林欣不见他下楼,上楼敲门问询,房门只拉开一条缝隙,少年面色倦怠,低声称身子乏了想要休息。林欣隔着房门叮嘱两句按时吃饭,便转身离开,依旧只把他的反常当成一时闹脾气,浑然没有察觉,日积月累的禁锢正在慢慢摧垮他的精神。
夜深,整栋别墅陷入沉睡,门外准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在房门口短暂停留。以往林文舒还会下意识屏息紧张,此刻他蜷在床角,望着漆黑的墙壁,连留意脚步声的力气都渐渐消散。窗外晚风呜咽穿过院墙缝隙,像是无声的啜泣。
失眠再度如期而至,林文舒睁着眼熬过漫漫长夜,心底的阴霾层层堆叠,低落、自我否定、无边的孤寂缠绕周身,抑郁的种子在囚笼的土壤里,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