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夫人把他们带到三楼的尽头,拉开卷帘门,一阵幽香扑鼻而来。
一扇梅花屏风立于中央,屏风前,晏玉舟侧身盘腿坐着,微阖着眼。阳光从窗边照入,落在他的眉眼前,光华流转,似皓月凌霜。
只是那轮月亮今日有些苍白。
谢灵戈进门时,晏玉舟便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先落在谢灵戈的脸上,又从肩膀一路看到手腕,确定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才移开视线。
谢灵戈有几日未见他,此刻见到人,只觉得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他只当自己是违令以后心虚,那厢邓予桓已经扬声道:“山阴派掌门邓予桓参见师尊。”
他可是当上了山阴派掌门呢!这是最重要的大事,其他事,都是小事。
邓予桓期期艾艾地看着晏玉舟,巴望着师尊能赏他一个称赞。
但晏玉舟并未回话。
谢灵戈亦随着他一起致礼:“宗主。”
晏玉舟看了他一眼。
谢灵戈愣了一下,低声改口:“师尊。”
邓予桓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对他为什么不叫师尊满是好奇。但他的注意力只有一秒钟停留在了谢灵戈身上,随后,他马上道:“师尊,你看,他好好地站在这,我没杀他。”
晏玉舟抬手,拿起身边正在煮茶的玉瓯,将茶倾于潇湘夫人面前的玉杯中,再倒入自己面前的玉杯中,潇湘夫人宛然笑道:“谢谢晏宗主,此乃临安上好的春茶,这个时节,是茶香最浓郁的时候,请晏宗主品尝。”
见晏玉舟不理他,邓予桓急了,以为师尊根本不原谅他,他还要说话,谢灵戈拽住他手臂,低声道:“别嚷嚷了,跟着我做。”
邓予桓:“?”
谢灵戈跪下,手垂于身侧,眼眸低垂,道:“弟子违抗师尊命令,擅自离开,路途中又与师兄发生冲突,弟子犯下种种错误,请师尊责罚。万望师尊切莫因为弟子之过费心,弟子与师兄之间的龃龉,乃是一场误会,若有扰乱师尊心神,是弟子的罪过。”
邓予桓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人在自己面前又傲又毒舌,怎么到了师尊面前,便换成了低眉顺目的模样?这也太会装乖了!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弟子也是,弟子……”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学谢灵戈一样文绉绉地弱兮兮文地说,咬着牙,铿锵有力道,“弟子错了!”
潇湘夫人噗嗤笑道:“晏宗主,你这俩弟子,可真有趣。”
晏玉舟道:“鲁莽自大,恣意妄为,谈何有趣?”
邓予桓偷偷说:“我是鲁莽自大,还是你是鲁莽自大?还是我是恣意妄为?还是你是恣意妄为?”
“都。”
“都?我两个都有?我没有吧,我有自大吗,恣意妄为又是什么意思?”
“……”
潇湘夫人笑道:“年轻人嘛,总要有点年轻意气。何况有些人发现徒弟跑了,连原本要养的三日都不肯等,当夜便追来了。一个敢跑,一个敢追,谁也不比谁省心。”
谢灵戈抬头:“师尊当夜便来了?”
晏玉舟端起茶,没有回答。
潇湘夫人道:“他到临安那日脸色比纸还白,进门第一句话便问,有没有一个戴斗笠、提长刀的少年进城。我还当是什么要紧人物。”
晏玉舟淡淡道:“潇湘。”
潇湘夫人笑而不语。
邓予桓偷偷说:“潇湘夫人真是好人,我骂了她三天,我的错。”
谢灵戈心想,这虽然是个蠢蛋,但是本心不坏,晏玉舟的大弟子是这样一个又蠢又纯的吉祥物,倒是让他有些震惊,不禁想,当时的昆仑宗是一个什么光景,能收到这样的奇葩徒弟?
两人继续跪了几刻钟,邓予桓小声抱怨道:“我膝盖好痛。”
谢灵戈奇道:“你不是在外头跪了三日吗?这会儿功夫就膝盖痛了?”
邓予桓小小声道:“其实我只跪两刻钟,等秦潇湘泼完水后,我就让一个仆人打扮成我的模样跪在那,我自己偷偷溜走,我带了那么多人,他们还互相换班呢,一人跪半个时辰,我就给他们三百银。”
“……”
“听说这位谢少侠在昆仑宗内与众不同,”潇湘夫人道,“是一名刀者,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