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高频巡查耗去大半心神,天光微亮时,窗外黑雾才缓缓褪去几分。夏芜一夜不敢深眠,每两小时一次的开门窥探,他都维持着昏沉失神的姿态,骗过管家一次次审视。
文文醒得很早,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抱紧怀里的布偶,指尖反复摩挲尾巴确认内里硬物安稳,才安心将两颗玫瑰糖塞进夏芜掌心。
“哥哥吃糖,今天的糖闻着更香。”
夏芜指尖触到糖纸浓郁的玫瑰甜,不用细嗅也清楚草药剂量只增不减。他依旧捂住额角,眉眼覆着一层倦怠苍白:“昨夜总被长廊脚步声吵得头晕,嘴里发苦,先帮我收着,傍晚再吃。”
文文不疑有他,乖乖把糖揣进自己口袋,寸步不离黏着夏芜下楼用早膳。
长桌之上,安若早已独坐等候,暗红长裙铺满地砖,目光自两人进门起,就牢牢落在文文怀中的布偶尾巴,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昨夜她透过窗,清清楚楚看见夏芜借庭院独处,将那截玫瑰枝塞进玩偶缝隙。
可她半点不戳破,指尖漫不经心搅动碗中玫瑰羹,唇角挂着浅淡虚假的笑意。猎物越是费尽心思遮掩破绽,生辰零点那场献祭,才越有滋味。
“今日不必繁重清扫,随文文在长廊休憩便可。”安若抬眼看向夏芜,话语里藏着软性禁锢,“外头风大,不必去庭院栅栏附近游荡。”
刻意禁足,断了他最后能独处调整布偶的机会。夏芜垂眸,摆出全然顺从的模样,声音轻飘无力:“全听女爵安排。”
管家立在角落静听,等二人用餐完毕,上前丢下一句冷硬叮嘱:“今日全程不得离开长廊范围,我会不定时来回巡查。”
整条长廊被封死,前后两头皆有监视,储物间、客厅、庭院一概不准踏足,夏芜彻底失去任何能微调布偶的空隙。
文文反倒乐得清闲,拉着夏芜坐在彩绘玻璃下方,抱着布偶絮絮叨叨说着无关紧要的小事,时不时伸手抚摸尾巴,浑然不知里面的玫瑰枝与半截钥匙,藏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宿命。
正午芳姨送来午饭,搭配一碗浓稠厚重的玫瑰羹,碗底沉淀满满一层暗红花瓣,药性浓烈刺鼻。她放下瓷碗时压低声音:“女爵吩咐,这碗羹必须尽数喝完,半点不能剩下。”
说完便退到长廊拐角假意整理烛台,实则暗中窥伺。
文文看着羹汤眼睛发亮,伸手就要捧起,夏芜及时拦住。他心知这次无法像昨日一样轻易挑走花瓣,芳姨全程盯守,稍有动作便会上报安若。
“我头实在昏沉,怕是喝不下一整碗。”夏芜靠在墙面,身形微微虚晃,刻意加重被精神侵蚀的病态感,“不如分一大半给文文,孩童身子耐得住甜,我少量抿几口,也算遵了女爵的吩咐。”
文文立刻点头附和,芳姨左右为难,僵持片刻只能默许。
分羹时,夏芜借着给文文盛汤的动作,将大半浸满药汁的花瓣全都拨进孩童碗中,自己碗里只余下稀薄清汤,寥寥几片花瓣浮在表层,药性微乎其微。
芳姨远远看着两人分食羹汤,见夏芜确实喝了一部分,没有起疑,收拾碗筷转身复命。
午后长廊安静,文文抱着布偶趴在窗边打盹,均匀的呼吸声在身侧响起。夏芜独自静坐,指尖无意识摩挲无名指泛着淡蓝微光的银戒,脑中反复推演生辰零点十秒逃生窗口的每一步动作,不断剔除流程里细微的漏洞。
七层死局、一秒杀机时差、全域怨灵、随时可能变动的铁门时限、无法支开的文文、昼夜不停的监视……所有枷锁层层叠叠压在身上,他神色却自始至终淡静无波,没有半分焦躁。
长廊尽头传来管家拖沓的脚步声,新一轮巡查如期而至。老人走到二人面前,视线重点落在布偶尾巴,仔细打量许久,见外表完好无损,没有丝毫开裂、异物凸起的痕迹,才沉默转身去往长廊另一头值守。
夕阳浸透彩绘玻璃,满地血色碎光。文文睡醒,忽然攥住夏芜的衣袖,眼底漫起浓重的不安:“哥哥,再过一天就是我们的生辰了,女爵说那天晚上,要把我们永远留在城堡,再也不用分开。”
孩童单纯的话语,字字都是安若早已写好的死亡剧本。
夏芜抬手,轻轻揉了揉他蓬松的小卷毛,没有应答,只是望向窗外远处的玫瑰园。花海中央的石雕静默伫立,半截藏在布偶里的钥匙,是唯一能打破轮回的筹码。
入夜,黑雾准时笼罩整座古堡,房门落锁,两小时一次的高频巡查再度开启。芳姨送来加倍药量的玫瑰糕,夏芜照旧以胃里不适推脱,哄着文文独自吃完大半,只象征性咬下极小一块应付监视。
熄灯后,熟悉的催眠眩晕缓缓袭来,无数细碎低语缠绕耳膜——玫瑰园的哭嚎、安若偏执的呢喃、管家冰冷的告诫,轮番冲击意识。
夏芜依靠指尖掐出的痛感勉强维持清醒,身侧的文文死死抱着布偶入睡,梦里依旧反复呓语,警告钥匙离体便会引来整片玫瑰的怨灵。
不知熬到第几轮巡查,门板缝隙再次被推开,管家浑浊的目光扫过床铺,确认布偶安稳、少年一副意识涣散的模样,才缓缓合上房门。
周遭重归死寂。
夏芜侧头看向文文怀里的布偶,尾巴内玫瑰枝牢牢抵住半截金属钥匙,暂时稳住所有隐患。可他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安稳。
明天,便是生辰前最后一天,所有监视会达到顶峰,安若会寸步不离盯着他,零点转瞬即至,十秒生死窗口,一步都不能出错。
窗外风声卷着玫瑰园亡魂的呜咽,轻轻擦过窗沿。夏芜闭上眼,将整套破局流程在心底复盘一遍又一遍,静待终局来临。
整夜两小时一轮的巡逻搅得人没法深睡,天光刚透出一点灰白,夏芜没有再装昏沉应付,只是安静睁着眼,指尖无意识抵着无名指泛蓝的银戒。
文文醒来照旧摸了摸布偶尾巴确认钥匙安稳,玫瑰糖攥在手心递过来,这次夏芜没有拿头晕当借口,只是轻轻推了回去。
“今日不用吃糖了,再吃胃会难受一整天。”
他语气平淡自然,没有刻意示弱卖惨,文文愣了愣,见他神色平静,便乖乖把糖收进自己口袋,没有纠缠追问,避开了连日重复的推脱桥段。
下楼餐厅,安若没有像往常一样摆满玫瑰点心,桌面干干净净,只放两只白瓷水杯。她抬眼看向夏芜,不再迂回试探,直接抛出藏了数日的话。
“我清楚你动过文文的布偶,那日庭院里的小动作,我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