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的瞬间,手术室内那种低频的嗡鸣声陡然放大。
周明远猛地回头。
原本空荡荡的手术台此刻被一层蓝色的幽光笼罩,那蓝光并不是静止的,像暗流缓缓涌动,将冰冷的金属手术台面浸染得如同液态的梦境。
那刚才伸向贺然心脏的机械臂并没有缩回,反而像章鱼触手一样,分化成五根探针,缓慢向着四周舒展。
末端的探针滴落着银色的液体,那些液体落在手术台上面,没有飞溅,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汇聚、蠕动、拉长,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起伏的胸膛、垂落的指尖,每一处细节都在幽光中缓慢成形,想被时间倒放的雕塑。
那是贺然,真正的贺然。
而在贺然上面有一个半透明的身体,悬浮在幽光之中,双目紧闭,神情比任何时候都安详,甚至带着解脱般的微笑,嘴角在无声地告别。
周明远的心脏猛然收缩,他拼命拍打那道屏障,喉咙里面发出嘶哑的吼叫,但是被这一层绝对的隔离中,声音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回响都不吝于给予。
然后,周明远眼睁睁地看到了小然的灵魂开始崩解,不是碎裂,而是阳光蒸发的露珠,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为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了片刻,随后凝聚成一滴一滴的水珠,四处游荡,最终从中空缓缓坠落。
那是小然的灵魂。
水珠坠落的轨迹缓慢得近乎残忍,周明远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片虚空,水珠穿过他的掌心,落在他的身上,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炸开一片冰凉。
那冰凉顺着血管蔓延,周明远在这里再次触碰到了自己的贺然,那些以前的相处记忆,被这一滴水唤醒了——第一次看到贺然的时候,还装成冷酷的样子;一起上学,贺然眼睛里面的高兴;还有就是围着自己脖子上面叫“明远哥”的笑声。
这些画面一下子涌向周明远的脑海里面,带着悲压抑多年的情感,在周明远的胸膛里掀去惊涛骇浪——原来,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找贺然,就爱上了他。
周明远也才明白这种感情,在最后一滴水里面。
系统的声音在化雨后面,就开始说话,冰冷而机械:“您正在回忆一段危险的混乱时期,幸好现在秩序建立,你安全了。”
周明远缓缓跪倒在地,幽光渐渐消散,手术台也在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是,周明远知道不是,那滴落在身上的灵魂化雨,那些想起的记忆,还有贺然最后那个解脱般的微笑,都在提醒他:有些失去,是连时间都不能治愈的。
周明远闭上了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手背上面,和刚才的水珠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他抬起头,看向还在沙发上面因疼痛而睡着的,但是现在醒过来看到周明远,正跪在地上痛哭,神情恍惚,周明远的目光没有聚焦任何地方。
贺然醒来看到的就是周明远的哭,眉头微蹙,显然被周明远的哭声惊醒,他挣起身体,被撞得地方传来疼痛,让他倒吸一口气,但他顾了上这些了,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崩溃的周明远,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担忧。
虽然,贺然不知道周明远在这段时间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是贺然一下子就把周明远拉了起来了,像这样就可把他从绝望的深渊里拽出来。
让他坐在了沙发上面,和自己平视。
感觉自己手臂传来握感,贺然看向去,看到周明远的手正触摸到自己的净化伤疤上面。
难道是看到了自己的记忆,才这样悲痛?贺然心里感到一阵恐慌,以前的记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些什么,就更不知道周明远已经历了什么,但他能感到周明远的痛苦和他的记忆有关。
“别哭了。”贺然没有其他的方法安慰他,只能将他抱住了,“事情都过去了,没事了。”
但是,感觉周明远一直在自己的肩上摇着头,到了最后周明远也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哭泣,只知道只有哭泣才能稀放自己的情绪。
他的泪水浸湿了贺然的肩膀,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贺然心里发疼,那温度带着灼人的魔力,顺着皮肤一路烧进来心底,让贺然的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明远身体的颤抖,像一片狂风中的叶子,脆弱得让他心疼。
周明远现在脑海里一片混乱,可能只是在为那些永远无法挽回的过去而哭,把所有的悲伤、愧疚、绝望,——爱——,都给交织在一起去,化成汹涌的泪不受控制地流淌。
周明远心里的所有情绪都拧成一股绳,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了贺然的牺牲,还是为了自己无能无力,又或者说,是为了那份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失去的感情。
想自己可能也需要一颗反情感晶体,记忆让他太难受,不能接受,他把脸埋在贺然的颈窝里,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试图平复自己翻涌的情绪。
“我虽然不知道这段时间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了,”贺然把周明远抱得更紧,手臂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而传来的阵阵疼痛,但他不在意,“但是,我发现了我喜欢上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转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在对着周明远宣布一个既定事实,又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周明远,我喜欢你。”贺然经过这么多的事情,才正视自己对这个异界灵魂的喜欢,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依赖,再到现在的喜欢,这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自然,却又那么让他措不及防。
他不想再逃避了,他想抓住眼前这个人,哪怕只有一瞬间。
但是,周明远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过程这样戏剧,所有事情都在戏剧的开始,变成了现在这样,周明远以为两人会一直这样下去,像朋友,像伙伴。
却没有想到有这样的一天,贺然的告白现在在周明远的眼中,就是千层浪,只有死亡,没有活。
周明远一下子离开了贺然的肩膀,震惊地看向贺然,眼睛还红红的里面盛满了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