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鸢没有说话。
“你不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不紧张?”
“因为紧张没有用。”
裴惊蛰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很短,很轻,像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
“你在学我说话。”
“没有。”
“有。”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石板上有水渍,不是雨水,是露水。空气很湿,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进到肺里。青瓷镇靠水,河从镇中穿过,水汽散不掉,整个镇子像泡在水里一样。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了一个广场。广场不大,铺着青砖,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广场。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字。江辞鸢走过去,蹲下来看。
字很旧,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青瓷镇,嘉靖三年立。”
嘉靖三年。一五二四年。离现在将近五百年。这口井和这座镇子一样老。他用手摸了摸石板,石头是凉的,但不是冰凉,是那种被露水打湿后表面滑腻的凉。他的指尖在石板上划过,摸到了一些纹路。不是刻字的纹路,是另一种纹路——更细,更深,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划过。
他收回手,站起来。
“井里有东西。”他说。
裴惊蛰走过来,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石板上。闭着眼睛,听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有水声。”
“桥下的河没有水声,但井里有水声。”
“所以河是死的,井是活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天快亮了。月亮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后面,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鸟叫了,不是一只,是一群。声音从老槐树的树冠里传出来,叽叽喳喳,和普通早晨的鸟叫一样。但江辞鸢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鸟叫声里没有活气。鸟在叫,但你感觉不到它们的体温,感觉不到它们的翅膀在扇动,感觉不到它们的胸脯在起伏。声音是空的。
“镇上的东西,都是活的。”裴惊蛰说,“河是死的,井是活的。鸟叫声是空的,炊烟是真的。”
“炊烟是真的?”
“煤烧出来的烟,含硫。味道对。”
江辞鸢看了他一眼。他能闻到煤烟的味道,但分辨不出含不含硫。裴惊蛰分辨出来了。当兵的,在野外待过,闻过各种烟。柴烟,煤烟,柴油烟,汽油烟。每一种的味道都不一样。
“你还闻到了什么?”江辞鸢问。
裴惊蛰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血腥味。很淡,在老槐树的方向。不是新鲜的,是陈旧的。像什么东西在那里放了很久,血渗进了土里,味道散不掉。”
两个人走到老槐树下。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沟壑很深,像老人的脸。江辞鸢把手掌贴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他的阴阳眼在白天也能用,但阳光会削弱它的效果。现在是清晨,太阳还没出来,天色灰蒙蒙的,阴阳眼刚好。他闭上眼,不是为了用阴阳眼看,是为了用通灵·觉醒去感知。树干里没有灵体,没有阴气,没有能量流动。空。和鸟叫声一样空。但树根下有东西。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地是凉的。不是露水的凉,是深处的凉。像地窖里的温度,不见阳光,不通风,一年四季都是同一个温度。他的手掌在地面上停留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震动。很轻微,像一个人的心跳。但不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是从老槐树的根部传上来的。树根在动。不是生长的那种动,是呼吸的那种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和心跳的频率一样。
他收回手,站起来。
“老槐树是活的。”他说。
“树当然——”
“不是那种活。是它有意识。它在看我们。”
裴惊蛰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树叶很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光斑。那些光斑在他的脸上跳动,明暗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