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蛰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对。不是敲门声。是他的空间没有门。那个声音是从系统面板里传出来的,像有人在面板的另一头敲了敲玻璃。他睁开眼,从沙发上坐起来,房间里的水泥墙和钢管椅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打开面板,一条系统通知弹了出来:
【距离副本开启:30分钟】
【副本等级:B级】
【副本名称:和平旅馆】
【是否查看副本简介?】
他点了“否”。提前知道就没意思了。他站起来,把铜符牌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符牌是之前在某个地方得到的——不,现在还没有。他现在还没有符牌。符牌是在和平旅馆里得到的。现在是和平旅馆开始之前,他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房卡和几张皱巴巴的现金。
他把房卡揣进兜里,拉上冲锋衣的拉链,踩了踩脚下的水泥地面——硬的,凉的,和平时一样。然后他打开了副本入口。
白光吞没了他。
*
白光散去的时候,裴惊蛰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空旷的街道上。
时间是深夜。街道两侧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建筑,灰扑扑的楼房,生锈的铁窗,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路灯是昏黄色的,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潮湿的,带着铁锈和某种腐烂的甜味,像鱼市收摊后的地面。
他面前是一栋六层楼的建筑。
招牌挂在大门上方,四个霓虹灯字,两个不亮。亮着的是“平”和“旅”,不亮的是“和”与“馆”。和平旅馆。暗红色的字在夜色中勉强能看清,像血管里透出来的光。旅馆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他的皮肤是蜡黄色的,像放了很久的蜡像,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住店?”老头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
裴惊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系统给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黑色冲锋衣,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口袋里有一张房卡和几张皱巴巴的现金。房卡上写着:和平旅馆,408房。
“订好了。”他把房卡在老头面前晃了一下。
老头看了一眼房卡,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让裴惊蛰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张脸上的表情太假了。嘴角的弧度不对,眼角的纹路也不对,像一张人皮面具被人强行撑开。老头说:“四楼好,四楼安静。”把“安静”两个字咬得很重。
裴惊蛰没理他,推开旅馆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
大堂不大。前台没有人,只有一盏惨白的节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光色白里带青,照得墙壁像病床的床单。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是深色的木头,镜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裴惊蛰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深灰色夹克,黑色军靴,头发有点长了,刘海遮了半只眼睛。脸还是那张脸——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倦意。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是银色的,表面有指纹和污渍。他按了一下按钮,门开了。里面的空间很小,最多能站四个人。内壁贴满了发黄的广告纸——“老军医治性病”“高价回收古董”“□□”——一层叠一层,像皮肤上的疮痂。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烟味,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出的酸腐。
按钮面板上有六个按钮:1到6。但最下面还有一个按钮,被黑色胶布贴住了。胶布已经老化,边缘翘起,露出底下半个数字。裴惊蛰弯腰看了看。
“7。”
旅馆只有六层。电梯里有七楼的按钮。
他没有按电梯。他转身走向楼梯间。
“叮——”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电梯里忽然传出一声铃响。他回头。电梯门正在缓缓关闭。门合拢前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电梯里面有人。不是之前那个空荡荡的电梯,是有一个人。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色的连衣裙,站在电梯最里面,面朝他的方向。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空白面皮。
门关上了。
裴惊蛰站在电梯门前,盯着那扇银色的门,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行吧,来都来了”的笑。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进去。
*
楼梯间很暗。只有每层楼的转角处有一盏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暗的光。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出的腥甜。楼梯扶手是木头的,漆面剥落,摸上去粗糙扎手。
他走在楼梯上,步伐沉稳,不急不躁。但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手指微曲——随时可以做出反应。这是当兵那几年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不管表面上多散漫,身体永远处在“随时开干”的状态。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有人在敲鼓。
二楼。三楼。四楼。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房间门,深棕色的木门,上面挂着金色的号码牌:401,402,403,404,405,406,407——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408。他的房间。走廊里的灯只有一半是亮的,另一半忽明忽暗,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水面的波纹。地毯是暗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裴惊蛰走到408门前,掏出房卡。刷卡。“嘀。”门锁响了。他推开门,走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