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修复室在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灰砖小楼里,三楼,采光不好,常年弥漫着纸张和糨糊的气味。
江辞鸢却喜欢这里。安静,无人打扰,窗外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影会落在桌面上,像碎了一地的墨。
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修长的手指捏着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残页铺展在宣纸上。动作极轻极稳,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阳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照得近乎透明。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淡。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好看是真好看,就是太冷了。
坐在对面工位的赵小禾偷偷看了他一眼,心想:江老师修复古籍的时候像在修仙,周身三尺之内生人勿近。
“小禾,”江辞鸢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你的胶水用错了。”
赵小禾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瓶子,脸一下子红了:“啊……对不起江老师,我拿成化学胶了……”
“换回小麦淀粉浆糊。化学胶对纸纤维损伤太大。”
“好的好的。”赵小禾手忙脚乱地换了瓶子,又偷偷看了江辞鸢一眼。她来修复室实习三个月了,江辞鸢跟她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每一句都是工作相关。不说废话,不笑,不闲聊,像一座沉默的雪山。
但不得不承认,这座雪山真好看。赵小禾每次看到江辞鸢工作时专注的侧脸,都会在心里发出一声感叹。那种好看不是明星那种精心包装的好看,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带着东方古典韵致的美。他往那儿一坐,就像一幅水墨画,留白处皆是意境。
“叮”的一声,江辞鸢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放下镊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推送新闻:【震惊!全球首个全沉浸式虚拟游戏《镜中界》即将公测!颠覆你对游戏的所有认知!】
江辞鸢面无表情地划掉了通知,继续修复古籍。他对游戏没有兴趣。他的兴趣只在一个地方——那些泛黄的、脆弱的、承载着千百年智慧的古籍,以及藏在字里行间的道教科仪、符箓咒法、阴阳五行。
这是他从少年时就沉迷的东西。
江辞鸢的父母都是考古学家。不,不只是考古学家。但那是他还不知道的事。
他从小跟着外公长大。外公是个老道士,真正的、有度牒的那种,住在山上的道观里。江辞鸢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都是在道观的晨钟暮鼓、青灯黄卷中度过的。《道德经》《周易参同契》《云笈七签》……他几岁就开始背这些东西。
外公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根骨清奇,悟性极高,十三岁就能画出真正的镇宅符。虽然威力不大,但已经有了一丝灵气的流转。
江辞鸢后来没有当道士。他考了北大考古系,读了古籍修复方向的研究生,毕业后进了这家修复室。道教的符箓科仪成了他的学术研究方向,也算是没有辜负外公的期望。
他的人生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而他对此非常满意。
只是有时候,午夜梦回,他会梦到一片黑暗。黑暗里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他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感觉到手腕上那枚白玉小印——外公留给他的护身符——微微发烫。
外公说,那是在提醒他,有些东西还没想起来。“不要急,”外公笑着说,“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那是外公去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晚上,江辞鸢加班到很晚。修复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夜色浓重。他正在修复□□教科仪手抄本的最后几页,忽然感觉到一阵奇怪的头晕。
不只是头晕。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风,又像是某种看不见的能量。手腕上的白玉小印忽然剧烈发烫。
江辞鸢警觉地抬起头。修复室的灯在一瞬间全部熄灭。不只是修复室的灯。他透过窗户看出去,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片黑暗。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像是从外界传来的,更像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