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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第1页）

林朔在军区医院的病床上躺了整整十一天。

第十一天下午，他把输液针拔了。不是叫护士来拔，是自己拔的——右手捏住针尾的胶布，撕开，拇指按住针眼，把留置针从血管里抽出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针尖离开皮肤的瞬间带出一小颗血珠，他用拇指摁了两秒，血没再往外渗，他就把手背上的胶布残胶搓了搓，扔进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排骨汤。韩冰早上端来的，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已经凉透了。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右腿膝盖在弯曲的时候传来一阵钝涩的疼痛，像是一个生了锈的合页被人强行掰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拆线后留下一排整齐的针脚痕迹，伤口周围新生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毛细血管的纹路，透着一层浅浅的粉红色。

后背那道最长的伤口已经拆了线。愈合得很好——至少在医生看来是这样。但林朔知道，新生的皮肉太嫩，稍微扯一下就会重新裂开。他从前就有过这样的经历，愈合七成的伤口在训练场上被一个翻滚动作重新撕开，那种疼痛比第一次受伤的时候还要尖锐，因为新生的神经末梢比原来敏感得多。

他站在地上，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左腿贯穿伤，愈合八成。右膝钝挫伤，七成。后背长裂伤，七成。右肩旧骨裂，已经不疼了，但活动到某些角度的时候会觉得骨头缝里有东西在磨，大概是愈合的时候对位不太准。最麻烦的是右手掌心的贯穿伤——位置太刁钻，每次握拳都会把掌心的皮肤绷到极限，新生的疤痕组织没有弹性，硬生生扯着两边的皮肉。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张开又攥紧。疼，但不是不能忍。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把疼痛分成十个等级，一到三级是背景噪音，不用管；四到六级是提醒信号，注意就好；七到八级才需要停下正在做的事；九到十级是身体在喊救命，但他从来不听。此刻右手的疼痛大概在四级，攥拳的时候升到五级，松开又降回三级。不管它。

他把病号服脱下来，换上床头放着一套迷彩作训服。衣服叠得很整齐，明显不是他自己放的——他没有叠衣服的习惯。大概是韩冰。或者是小周。

作训服是新的，布料还没下过水，硬挺挺地磨着他的锁骨和肩胛骨。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的魔术贴撕开又粘上，调整到最贴合手腕的位置，然后弯腰穿鞋。弯腰的时候后背的伤口被抻了一下，疼得他动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病房门被推开了。

沈驰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目光从空荡荡的病床上扫到站在床边的林朔身上，然后落在床头柜上那碗凉透的排骨汤上。

“你在干什么。”

沈驰的语气很平，不像质问，更像是陈述。但他站在门口没动，门把手还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穿鞋。”林朔把鞋带系好，直起腰来，“我要出院。”

“医生还没签字。”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沈驰走进来，把门带上，走到林朔面前。他比林朔高半个头，低着头看他，目光很稳，没有责备，也没有着急，只是安静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颧骨上还没完全褪去的淤青，锁骨上方深得能存住水的颈窝，以及那双已经恢复了清明的、正毫不闪避地回望着他的眼睛。

“坐下。”沈驰说。

林朔没动。

沈驰没有重复第二遍。他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在林朔面前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从低处往上看，这个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站着的林朔对视，但他做得很自然，像是完全不在意这种身体语言上的示弱。

“我问你几个问题，”沈驰说，“你老实回答我。答完了，你想出院就出院，我不拦你。”

林朔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林朔。”

“今年多大。”

“十七。”

沈驰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说实话。”

林朔沉默了一瞬。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被老疤抓走的时候大概是十二岁，关了六年，也许七年，中间有一段时间他的记忆是模糊的，不知道是被打坏了还是自己选择了忘记。

“大概十八，”他说，“也可能十九。”

“好。”沈驰的语气没有变化，“第二个问题，除了你刚才说到的旧伤，你现在身上还有什么地方在疼。”

林朔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沈驰在他开口之前加了一句：“说实话。”

他把那两个字咽回去了。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拉长了几秒钟，长到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一只鸟叫了三声。

“右手掌心，”他终于说，“握拳的时候会疼。后背，弯腰的时候会扯到。右膝，蹲下去的时候不太顺。没了。”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