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教学楼顶时,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喧闹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室,走廊里满是少年少女的说笑声,裹挟着白日里最后一缕暖阳。
林栩安慢悠悠收拾着桌面,把笔记和习题册分门别类叠放整齐。身旁的骆寻动作利落,寥寥几下便将东西归置妥当,单手拎起书包,安静地立在一旁等他。
这几日早已成了习惯,两人总会结伴走出教室。
“今天放学顺路吗,一起走吗?”林栩安扣上书本文具,抬头时眼里盛着浅浅笑意,语气自然又亲昵。
骆寻颔首,目光落在他微微扬起的眉眼上,眼底的柔和藏得极浅。“嗯。”
两人并肩走在香樟掩映的校道上,傍晚的风褪去了午后的燥热,卷着草木清香拂过肩头。来往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谈笑着打趣着课业与趣事,热闹的氛围衬得身旁这片小天地格外静谧。
路过几个结伴而行的女生,眼神总是偷偷落在两人身上,又打趣的走开。
林栩安絮絮说着白天课堂上的小插曲,讲到有趣处,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骆寻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声音清浅,却从不会让话题冷下来。旁人都觉得他寡言冷漠,唯有林栩安能察觉到,这份沉默里全是妥帖的迁就。
“对了,下周就要月考了,我还有好几处知识点没吃透呢。”林栩安说着,眉头轻轻蹙起,又露出了往日里对学业的焦虑,“怕是又要拖后腿了。”
骆寻侧头看他,见少年眼底掠过的不安,脚步下意识放缓。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人会为了成绩忐忑不安,也从没有人会这样认认真真地想要变好。他的少年,连烦恼都这般干净纯粹。
“别急。”骆寻的声音温温的,“今晚晚自习,我帮你划重点,易错题型我整理过,照着练就没问题。”
江城一中历年都是这个规矩,不管走读生还是住校生都要上晚!自!习!
“真的吗?”林栩安眼睛一亮,连日来的烦闷瞬间消散大半,“总麻烦你,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算麻烦。”骆寻淡淡开口,心底却轻轻一动。
于他而言,能有这样一段并肩相处的时光,已是难得的奢侈。家里的光景依旧一成不变,深夜里的酒气、摔砸的声响、永不停歇的争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冰冷的方寸之地。只有踏入校园,只有待在林栩安身边时,那些翻涌的烦躁与荒芜,才会暂时被抚平。
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一切,夜里常常睁着眼到天明,单薄的床铺抵不住周遭的嘈杂,久而久之,便再也没有了酣然入睡的能力。也正因如此,他格外珍惜晚自习这段安稳的时光,灯火明亮,人声有序,身边还有这样一道温暖的身影。
走到校门口分叉路口,两人停下脚步。一侧是林栩安归家的方向,街道整洁,远远能望见沿街亮起的暖黄路灯,烟火气温柔绵长。而骆寻要走的那条小路,偏僻又幽深,两旁老旧的民居隐在阴影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
林栩安下意识望向那条暗沉沉的小路,小声问道:“你每天都走这边回去吗?看着有点偏。”
骆寻垂了垂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语气平淡无波:“近。”
简单一个字,便不愿再多谈及半句。他从不肯向任何人展露自己的生活,那片泥泞与狼狈,是他死死护住的隐私,更是他不愿沾染到林栩安身上的阴霾。
林栩安看出他不想多说,便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挥了挥手:“那晚自习见啦,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
看着林栩安的身影融进暖融融的街景里,骆寻伫立在原地许久。直到那道温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转身,踏入那条昏暗的小路。
晚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带着几分凉意在周身游走。远远地,便能隐约听见民居里传来的争执声、醉酒后的呵斥,和记忆里无数个夜晚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他攥紧了书包背带,脊背挺得笔直,脸上重新覆上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白日里所有的温柔与松弛,在此刻尽数收敛。
这才是他常态的生活,冰冷、嘈杂、看不到尽头。他早已学会麻木地应对,学会把所有情绪都封锁起来。只是脑海里总会不自觉浮现出林栩安的模样,那束光,是支撑他熬过一个个难熬夜晚的唯一念想。
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屋内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地上散落着空酒瓶,桌椅歪歪扭扭,一片狼藉。骆寻面无表情地弯腰收拾,动作熟练又机械。这样的场景,他从记事起就反复经历,早已麻木。
父亲瘫在沙发上,醉意沉沉,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赌牌、输赢之类的话语,全然无视身旁的少年。骆寻目不斜视,收拾妥当后便走进狭小的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混乱彻底隔绝。
房门之内,是他仅有的一方小小天地。桌上摊开的书本整整齐齐,和屋外的破败格格不入。他拿出习题册,指尖落在纸页上,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白天林栩安说笑的模样。
要是能一直停留在校园里就好了。
他无声地想着。
夜色渐深,窗外的吵闹断断续续,没有停歇。骆寻趴在书桌前刷题,精神始终绷得很紧,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瞬间回神。多年的环境使然,他永远做不到彻底放松。直到想起晚自习还要帮林栩安梳理知识点,他才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提前整理起各科的重点题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