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舟其实心里不算太惊讶,甚至有点水到渠成的释然感。就像楼下老头终于等到邻居的靴子落地了,林二终于被推着赶着,无意识的,在最喜庆的日子冲进了家里那团乱糟糟的破事里。
他并不愤怒,也不悲伤,因为所有情绪都被“羞耻”两个字填满了,如果要还有点空间,那就再塞点“怨恨”。
羞的是他自己自甘被蒙在鼓里,羞的是外面变故丛生他却视而不见,不管是家里有意隐瞒还是他有意躲避,林晏舟当下只觉得自己蠢死了,还自诩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他谁也不怨,就怨他自己。
林家得在别人嘴里成什么了,他林晏舟又在别人那里成了什么笑料?他没有细想,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心结的作用,林晏舟想吐。
他的脸颊又麻又痛,头脑昏胀,呼出的气都是烫的,就像发了一场低烧。
见场面僵持着,有人已经借口有事溜了,这反倒提醒了林晏舟:
“各位,有事的先走,没事的也走吧。改天聚,今天没心情。”
几乎所有人都溜之大吉,嘴上还说着什么再聚再聚,心里多少都在猜之后大概是聚不成了。
周涵语和唐姝天还坐在那里。林晏舟冲他俩一笑:
“还不走吗?再不走,我就要赖上你俩问出啥事了。”
周涵语已经被吓得酒醒了,慌不迭摆手:“不走,不走。都怪我,我其实什么都不清楚,就听市场上的风声那么一说。”
林晏舟苦笑着低头看着膝盖:连最不着调的周涵语都能听见风声,怎么,你聋了?
真是惭愧啊。
那股自怨自哀的劲儿围绕着林晏舟,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紧绷,像是笑着跑到悬崖边上,掉下去之后又被枝杈接住了。林晏舟不知道自己能保护这种真空的处境多久,但他知道自己和家里,是真有掉下去的可能。
唐姝天暗示周涵语先走,后者离开之前安抚性的拍了拍林晏舟的肩。
“林晏舟。”
圆桌上就剩林晏舟和唐姝天两个,能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林晏舟机械性地点点头,没开口回应。半晌后,林晏舟抬头看向唐姝天,眼里的绝望和自嘲明晃晃的:
“唐万事通,麻烦你跟我说说,我家,到底都在经历什么?”
唐姝天撇开了视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晏舟近乎哀求道:
“简单讲讲也行。他们都把我当外人,都不想让我知道。你别这样做。”林晏舟的声音越来越小,唐姝天向前坐了坐:
“我也不是很清楚,就知道个大概,我。。。。。。。。”
“有个轮廓就行。”林晏舟的嘴一咧,“我连这些都不知道呢。”
唐姝天一惊,她高估了林晏舟的危机意识,也低估了林家保护林晏舟的决心。说实在的,林晏舟迟钝成这样,多少是家里的保护政策作祟,她说到底是个外人,最好不插足家事。
可林晏舟一脸可怜相,两人又当了那么多年朋友。
唐姝天右手在桌下握紧,选了些关键词,云里雾里的把这段时间市场上的风言风语,什么林家现金流不行了,市场二级债开始抛售了,全给林晏舟交代了。
话音一落,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先开口。比起长久的静默无言,唐姝天更希望林晏舟大哭大闹一阵,至少后者代表发泄出来了。现在她能清楚的感受到林晏舟宛如一个待爆的炸弹。
她一咬牙,准备守着他,直到炸弹爆了,或者看着他回家门。
“我以为,市场下行,会止损于迫害中型航运公司。”林晏舟慢悠悠地说道。言外之意是自家家大业大,正常运作下,应该没她说的那么糟。
可偏偏这次危机来势汹汹。
“唐小姐,谢谢你。”林晏舟特别客气地说道。唐姝天在这一刻觉得林晏舟格外陌生,没琢磨明白这一瞬间他到底变化了多少,就听林晏舟继续说道: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坐会儿。”
唐姝天摇摇头,把酒杯往前一推,一副要清醒着舍命陪君子的飒爽英姿:
“今天悠着点喝,我看着你。”
“我不小了。别担心。”林晏舟自嘲一笑,“都快毕业了,不是吗。还这么单纯,蠢死了。”
后半句他自骂自怨,回过神来,赶忙说道:
“我骂自己呢。”
唐姝天眼里闪过几丝不忍。林晏舟双手比比划划,突然一顿:
“抱歉。咱们本来约着寒假去新西兰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