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不夜侯的五楼。连日的阴雨,将阳光连同纤云藏起,只余一片蒙蒙的灰。
“天上的雨仿佛永远也倒不尽。”关远岫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心不在焉地想,又低头看向靠在他肩头的人,“这个人的眼泪似乎也永远流不尽。”
褚敬之,六州风闻邸报大掌柜,褚家小公子,已经哭了将近一个时辰了。从创办邸报的艰辛,讲到灵感枯竭,再到周旋应付神出鬼没的夫子,他讲得声泪俱下,令人动容。
关远岫被他的情真意切感染,也颇为感同身受地劝解几句,不成想此人越哭越来劲,引得小二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好几回。
“呜……太难了,你不知道……在办报初期,为了说服作者发文,我都去过什么地方……”
关远岫伸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嗯嗯,我能感受到。确实很难。”
褚小公子于是哭得更大声。不过好在,他还保存了基本的人性,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到关远岫身上。
“可怜的孩子。他也挺不容易的。”关远岫想。不免回忆起怀荫镇的生活——那时他也是这样对待年龄小的孩子。
师父还在时,孩子们都怕邬荆发脾气,不敢找关远岫说太久。师父离世之后,却是没了这约束,因此常有孩子来找他,把心事全讲给他听。
听着这些不大不小的烦恼,关远岫才能有一点同这个世界联系的实感,从而暂时忘记那些不可说的念头。
因此听得再多也不觉烦闷。
褚小公子还在一抽一抽的吸气,关远岫却敏锐地捕捉到有细微的叫骂声隐隐传来。
“了不起,这小公子还会腹语。”他惊讶地望向褚敬之。发现对方也不再哭了,凝神听着吵嚷声的具体来由。
半晌褚敬之笃定道:“是隔壁的住客。”随后风光霁月的褚小公子就干了一件十分缺德的事——他一跃而起,快步到窗边抄起纸笔,又将窗户打开一些缝隙,将手肘靠在略微向外延伸的窗台上,就如此光明正大地听起墙角来。其背影大有一副“今日我必找到写作素材”的架势。
关远岫:“……”
他本想开口劝说此事不道德,但一想到方才褚敬之哀戚的控诉,便咽下了话头。左右无事,小关大夫便也带着自己隐秘的雀跃一同坐到了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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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低沉男声冷哼道:“钱老板,少在这里惺惺作态,那批丢失西漕运的货物,分明是你借运河从中作梗、暗中截胡,断我生财路!”
钱老板毫不客气,回怼道:“你也好意思倒打一耙?你赵家药石生意遍天下,若非你仗着家底丰厚,强购了这批货,它们早就是我钱某的囊中之物了,哪轮到到你?赵老板,论仗势欺人,钱某自觉不及你的十中之一!”
赵老板见吵不过,又翻出陈年老账:“那点收购的小钱,我抬抬手就花了。倒是你钱老板,这几年如此落魄,想必是修运河时把家底都赔空了吧!”
“两位老板消消气吧,钱可以再挣,打坏了人可再也回不来了!”似乎是店小二在一旁急忙劝道。
二人争执愈演愈烈,言语如刀,句句戳向对方痛处。忽然,隔壁传来一阵桌椅翻倒、瓷器碎地之声。
或许是钱老板与赵老板气不过,发生了肢体冲突。小二急得团团转,和另一道稍年轻的男声好言相劝,二人却越打越凶,丝毫没有停下来的征兆。接着有女人断断续续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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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敬之悻悻地关上了窗。
关远岫不解,询问道:“怎的不听了?”
“又是大老板的商业纠纷,”褚敬之颇为懊恼地挠挠头,“我不懂这些商场上的事啊。”
“一个作者,连他即将写的题材都不甚了解,又怎么能挖掘冲突、写出引人入胜的故事呢?到时候自己写得抓心挠肝不说,也难免被懂行的读者笑话,我还是不写这个了。”
这倒是实话。关远岫注意到,这位邸报大掌柜兼撰稿人,方才一字未记,面前仍是一张白纸。
“力微不承重,万事量力而为即可。”关远岫安慰道。
“那你擅长的题材有哪些呢?”
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褚敬之的神采又飞扬起来:“我喜欢——探案小说!”
“探案?”关远岫疑惑道。
“就是主角在面对凶案时,从见证人的叙述、现场的蛛丝马迹、人物深层的恩怨纠葛之中,推断出案件背后真相!”褚敬之眼神亮亮的,其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热忱。
“这倒是新奇,也让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