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澈正盘膝坐在榻上,双目紧阖。
按照慕不尘给他的说法,融魂之后,作为“顾以澈”的人会和作为“延舟”的剑灵趋于同化。合二为一的不单只有剑灵的力量,还有记忆。
延舟剑主杀伐,随着染上的血越多,杀伐气就会与日俱增,和剑主一样。因此,为了压制住剑骨里蛰伏着的煞气,需要不断配合清煞的丹药调息打坐,或者同源的相反灵气渡灵。
今夜比昨夜更难熬。
丹田之内,那股墨色的煞气翻涌不休,像一头困兽在撕咬笼壁,几次冲到咽喉了,又被顾以澈硬生生压回去。
额角渗出的薄汗已经打湿了鬓边。
夜色开始沉落,院里只剩风吹的簌簌声,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地敲过去。
木门被轻轻推开,玄泠一捧着一杯温凉的水走进来。把水杯搁在案边,他绕到顾以澈身后,盘膝坐定,掌心贴上他的后背。一缕温润绵长的灵力顺着经脉渡入。
打入体内的灵力,像溪水漫过干涸的河床。
玄泠一收回掌。“好些了?”
顾以澈颔首,刚想再说些什么,街巷深处骤然炸开一片哭喊声来。
那哭声是隔着两条巷子撞进来的,尖叫声像裂开一般,撕开夜色的平静。两人听到,一个嘶哑的嚎哭声灌满了整条巷,是个老妇的。
“半个月连着七八桩了!好好的娃,一觉睡死过去,郎中全都束手无策啊!”这声音的话还没落地,又有一个汉子粗声粗气的接了腔。
“肯定是那些狐妖进城作祟!我早说了,那些人就不该碰那些什么狐族后裔,都给放进城里来了!”
旁边立刻有人扯着嗓子附和了。
“没错!前几日那个什么九流帮的,不是还捉了一个吗?这些狐妖就是记恨在心,专门来祸害咱们城里头的孩子!明天必须去请司星门的星官来捉妖除祟,再这么下去,全城的孩子都要遭殃了!”
“造孽啊……我们老刘家三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孙子,要是没了可怎么活……”
那街巷传来的声音,哭的哭,骂的骂,还有不少亮光从床透了进来,想必附近居住的人是打了火把,出事了,聚在一块。
“吱呀”一声,厢房门被推开。挽离快步进来,发髻松挽着,神色却沉定。
她进门,先扫了顾以澈一眼,才开口道:“顾公子,玄公子,小女去巷口探查过了,说是城西半月里丢了八个孩子,没想到今天晚上又出了事。”
“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具体说说。”玄泠一从床沿翻身下来。
“出事的孩子,都是一睡不醒,脉相稳得像活人,偏生却醒不过来。城里百姓一口咬定是狐妖作祟,明早就要聚众去司星门请愿。”挽离道。
顾以澈抬眼,道:“可有妖气魔气?”
“半分没有。”挽离摇头道,“这群凡人只管找替罪羊,哪管真假。小女方才在一户人家窗台上看到有司星门观星用的东西,寻常百姓家绝不会有。”
玄泠一眉尖一蹙,道:“哦?司星门的东西,怎么落在百姓家里?”
“谁知道呢……偏生百姓只看得见狐妖,看不见头顶上的手,只要出了这类事,不是怪到妖头上就是魔。可尊主向来禁止麾下妖魔无故去人界的地盘作祟,如果真的是妖魔,那就非我魔域群管辖。”挽离抱臂靠在门边,眼尾泛红,她又下意识看向顾以澈。
顾以澈起身走到窗畔。
外头火把晃得通红,人影拖得歪歪扭扭,一阵阵的吵嚷声。他蹙眉,道:“这事赶得巧,我们刚入城,就出了百姓失魂案。”
玄泠一走到他身侧,道:“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挑事,我们的行动被盯上了?”
“挑事是真,冲谁来还不一定,我们的行踪仙门百家不一定知道。”顾以澈侧首看他,道:“明日司星门必定要有动作,我们登门的日子,怕是要提前。”
烛火跳了一下,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院外的哭骂声还在涨,玄泠一心头猛地一沉,忽想起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年少游历时,自己见过一模一样的光景。当时自己随云鹤尘师伯在外历练,途经一个山村,也是出了这样的怪事。人无缘无故被抽走了魂魄的灵元,就只瘫着,剩一口气。有大夫来诊脉,可只说这脉象是怪病,治不了,最后被抽了灵元的人全都成了空壳。
孩童的灵元最纯,抽得也快,留下的痕迹也擦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