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云鹤尘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绢帛,道:“我查过各宗门的伤亡名录。玄阳山一役,其他几大门派都有弟子赶来增援,但有一件事蹊跷,清霄阁接到求援讯息的时间,比其他宗门晚了整整三个时辰。”
沈知遥猛地抬头,不解道:“求援讯息?谁的求援?”
“景衍发的。”云鹤尘将那卷绢帛递给沈知遥,“信上落款有他的亲笔,但他刻意拖延发送,清霄阁的援兵赶到时大战已经结束。他要的,或许不是打退魔修,而是玄阳山死伤惨重,无人能与他争功。清寒师弟灵力散尽而陨,泠一师侄自爆仙元,这两人一死,天界残魂的秘密就再也没人知道了。我当年仍在外游历,不曾归宗,活下来的人于他景衍而言,不过是蚍蜉撼树。随后,顺理成章地,景衍成了新掌门。”
沈知遥攥着绢帛,声音发涩,道:“就……就为了这个?就为了掌门之位,景师伯他真的把整个玄阳山推出去送死?连未成年的外门弟子都……他们连剑都拿不稳。”
云鹤尘没有回答。
“师祖一生偏疼清寒师弟,因为他是天机命定之人,景衍积了多年的妒火,又忌惮泠一师侄天资太盛,怕他日后继承宗门,自己再无出头之日。索性借玄阳山那场混战,把二人一网打尽,永绝后患。”云鹤尘摇头,叹道。
沈知遥往前凑了两步,视线一寸寸扫过匣里的证物。
他从前对宗主的敬重和信赖,在这一瞬间碎得稀烂。
那个议事殿上温文谦和,会体恤弟子的宗主,和做了这些事的人相去甚远。
“我从前总以为宗主心里装着宗门,事事周全,谁能想到玄阳山满门血债……竟是他一手算出来的。莫非就连我们重塑阵法那次,那些死士也是他派来截杀的!?可师兄借体重生的事,他怎会得知!”他声音发颤,“掌门他……这是要置泠一师兄于死地啊!”
“想来从回到宗门的时候,他就一直派人暗中盯着我们了,我们的行踪,可能一直暴露在他的眼线之下。但是,景衍后来许是提前得知了天界之人的传话,又留了师侄参加仙盟大会,想来这仙盟大会也只是一个幌子罢了。”云鹤尘捋着长须道。
玄泠一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卷天机手记上。
云鹤尘抬手掀开对折的绢帛,一行淡墨小字直直撞进眼底。
那墨迹沉了几十年,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如初:他日寻孤童,名唤凝川,伴天界之魂转世,守其灵脉。
“凝川……”
玄泠一默念,两个字轻得像要散在影子里。
他胸腔骤然一凉,像浸了冷水。
瘟疫时村民的唾骂,还有漫天的烈火,焦土上徐清寒伸过来的手——尘封了许久许久的画面,尽数翻涌上来,在他的脑海里叠成一团。
重生之前,他认定魔修是祸首,把所有恨意都钉在魔域身上,流云仙城事变后,他索性去恨顾以澈。
可此刻师祖手记白纸黑字,件件证物摆在跟前,那道冰做的执念硬生生裂了道缝。
他的恨意不再纯粹了,尽数化为纷乱,堵在喉头,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依旧不肯转头去看顾以澈,目光只死死钉在那些卷宗上。
云鹤尘又从匣底取出一页薄纸,夹在两指之间递过去。
纸页发黄,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清隽,是徐清寒的笔迹。
凝川。
“这是清寒师弟的东西,我在整理清寒师弟的寝殿时发现的,一直收在这儿。”云鹤尘道。
玄泠一接过那张薄纸。
纸页在指尖微微发颤,那双握剑从来稳当的手,此刻却连一页纸都托不住。
他想起师尊教他写字的时候,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师尊说,泠一,你的名字里有个“泠”字,泠是清澈的意思,做人要心清如水,那时候他不懂清澈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师尊曾站在崖边,风把他的白发吹得四散,回头看了自己一眼,说,凝川,往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你是玄虚剑宗的人。
顾以澈靠在石壁旁,看着玄泠一接过那张薄纸。
他盯着那双手,玄泠一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想起在宗门,玄泠一第一次学剑,握着木剑的手也是这样抖着,那时候他站在他身后,伸手覆住他的手背,说“凝川放松些,剑不是这么握的”。玄泠一回头冲他笑,眼睛亮晶晶的,说“那师兄教我”。
后来凝川的剑法越来越稳,出剑时剑尖不再晃,收剑时剑鞘不再磕到腰侧,剑势惊鸿,翩翩少年郎。
他再也没有握过凝川的手,教他出剑。
现在凝川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张纸,整个人像一碰就要碎。后背的旧伤已经不怎么疼了,可自己心口却比任何时候都疼,他心疼玄泠一,心疼他的恨,他的爱,他的一切,到头来都在这些证物里面,碎成了一场空。
静室里的四个人各怀心事,没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