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巷子,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顾以澈走在最前头,玄泠一跟在半步之后,手按在剑柄上,身后两名清霄阁弟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几个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不知道是走得急,还是心里发慌。
老巷比想象中更深。
两旁的院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屋子,窗户纸早就烂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框,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月光照不进这条巷子,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天。
雾气不知什么时候浓了起来。起初只是薄薄一层湿气,走着走着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三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两名清霄阁弟子渐渐落后,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
玄泠一回头看了一眼,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他没出声,转回头,继续走。
顾以澈忽然停下,伸手拦在他胸前。玄泠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上躺着一样东西,在灰白的雾气里露出一角。
顾以澈蹲下去,用剑鞘拨了拨,是一只玉佩。系绳断了,落在石缝里,玉面上沾着暗色的污渍。不是血,更稠,像是什么东西的黏液,已经半干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玄泠一认出来了,白日里凌子翎腰间挂了好几串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其中就有这只。
顾以澈站起身,把玉佩放进袖中,没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老巷尽头是一个岔路口。左边窄些,右边宽些,两条路都黑洞洞的,看不出通往哪里。玄泠一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被浓雾吞没,连巷口都看不见了。
“和刚才那两个清霄阁的走散了。”他说。
顾以澈没应声,目光落在左边岔路。他在看雾气的走向。忽然,雾气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猛地翻涌起来。几团灰白色的影子从雾中凝聚成形——五官模糊,四肢不全,飘飘荡荡地朝他们涌过来。
是影雾魅,一种低阶妖物,没有实体,全靠雾气凝聚成形,杀不死也打不散。
玄泠一拔剑,第一只影雾魅扑过来,他一剑劈过去,剑锋划过灰白的雾气,雾气裂成两半,可还没来得及收剑,那些碎片又重新聚拢,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他皱了皱眉,又是一剑,碎了又聚没完没了。
顾以澈也在应付,但他没有浪费力气反复劈砍。他在观察,这些影雾魅都是从左边岔路涌出来的,源头在左边深处。右边虽然也有雾气,但稀薄得多,也没有影雾魅。
“我进左边。”他收剑,侧头对玄泠一说,“你从右边绕,堵另一头。”
玄泠一愣了一下。分头走?在这种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一起走”,但顾以澈已经转过了身。
玄泠一攥了攥剑柄,他想起小时候在柴房外的松林空地上,两个人各站一边对练,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出什么招。顾以澈把随身的药瓶从腰间解下来,塞进他手里,道:“别跑太快。”
玄泠一接过药瓶塞进怀里,没回话,转身往右边岔路去了。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以澈的背影已经快被左边的浓雾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衣在灰白的雾气里几乎融为一体,转眼就看不见了。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左边岔路的尽头是一口枯井,井口被杂草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顾以澈拨开草叶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腥味是从下面涌上来的,浓得呛人。井壁上有拖拽的痕迹,并不是绳子的磨痕,更粗更深,像是什么东西的爪子扒着井壁往下爬,一道一道深深嵌进石缝里。
顾以澈把剑背好,攀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下落。井底比他想的深。落了大约七八丈,脚才踩到底。地面是湿的,软泥裹住了靴底,他站稳之后,摸出火符咒,吟诵几句,符咒瞬间化为点点光芒围绕在他周遭,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撕开一小片光晕。
这井下竟是一条暗河通道。
天然形成的,水位不知多少年前就退了,只剩下湿漉漉的岩壁和满地的碎石。通道往深处延伸,看不到头。腥味在这里浓到了极点,顾以澈灭了火符咒,光在这种地方太容易暴露位置。他贴着岩壁,往深处走了可刚走出几十步,地上开始出现东西。
一只绣花鞋,已经烂了大半,鞋面上的绣纹还依稀可辨。旁边落着一条腰带,布料褪了色,还有散落的发簪、破损的钱袋、碎成片的衣裳……都是普通人家日常用的东西,沾着泥和黏液,散落在碎石之间。他一瞬间就意识到,这些是失踪的清河镇民的东西,看来这些镇民都已经遇难,那酒楼里众人议论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顾以澈的脚步没停,继续往前摸索。通道尽头传来声音,低沉的嘶吼,夹杂着含混的人声,嘶吼声震颤着岩壁,有人声断断续续,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挣扎,但气力明显不足,说几个字就要喘半天。他听出是凌子翎的声音,顾以澈加快了脚步。
走到通道尽头,场地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的洞窟。
洞窟中央是一潭浊黑的水,看不出深浅,一头庞然大物伏在潭中,占据了洞窟大半的空间。形状形似巨蜥,但大得多,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甲,背脊上长着好几只闭着的眼睛,眼睑一开一合,每一下都渗出黏稠的黑色汁液。庞大的妖物周身萦绕着黑雾,顾以澈认出来了,这是老巷里那种雾气的源头。
洞壁上,凌子翎被粘在那里,一层半透明的黑膜将他牢牢裹住,只露出头和一只手。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身上的灵力波动已经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看见来人,瞳孔骤缩,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