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发礼刚办完,玄泠一就算正式入了玄虚剑宗的墙,成了正儿八经的内门弟子。
这一年,玄泠一十五岁,顾以澈十七岁。十五岁当日,执剑长老薛道宁亲自给他束起头发,还送了一柄青钢佩剑。那剑鞘素面朝天,没什么金玉点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却是他头一把专属的剑。薛道宁把剑递过来的时候,难得放缓了他那张不怒自威的方脸,说了句:“好好练,别没了这把剑”。玄泠一接过来,手指在剑鞘上摸了两下,眼角眉梢的那点欢喜藏都藏不住。
大典那天,宗门里热闹得很,同门扎堆道贺,四处都是说笑声。
玄泠一没跟着凑热闹,趁着大伙儿不注意,悄悄溜了。他去了后山,那间柴房荒废好些年,院子里野草长得快齐腰高,柴房、木门、木桌,还是当年和顾以澈初识时的老样子,破破烂烂的。他蹲下身,掀开门口那块石板。石板历经岁月,磨得圆滑,边角都给磨得没了棱。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裹好的糖,压进石板底下。
这是他打小养成的习惯,年年都要来这儿藏一包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得来一趟,不然心里不踏实。办妥之后,才慢悠悠站起来,哼着小曲子折返回去。
没几天,宗门外派的除厄差事就下来了。
这次任务要跑远路,去百里外的荒岭除祟。玄虚剑宗和清霄阁凑了一块儿,两拨人的弟子一路上需要结伴同行,沿途落脚的地方少,住不开,人还得混在一起住。
集结那日,天刚蒙蒙亮,清霄阁就派了弟子过来集合,由玄虚剑宗的长老带队出发。校场上,两宗弟子忙着清点行囊,夹杂着说话声、笑声,偶尔有人喊“谁拿了我符袋”,一帮弟子乱糟糟的,倒也挺热闹。
玄泠一站在顾以澈身侧,手不自觉地摸着腰间的剑柄。刚发的新剑还没用惯,但他心里是满心欢喜和期待的,这算是他第一次出山门正式历练,开始琢磨外头会遇到什么凶魔妖兽。
顾以澈正低着头翻检随身的符纸和伤药,把东西一样样塞进布袋,动作不紧不慢的,他做事一向这样。
忽然,一阵叮叮当当的玉器碰撞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个锦衣少年走了过来,排场不小,那人衣裳料子一看就贵,腰上还挂着一串玉佩,走起路来叮铃作响,生怕人听不见似的。
是清霄阁宗主独子,凌子翎。
玄泠一以前早听说过这人,成天混迹世家纨绔堆里,眼高于顶,脾气大得很。
凌子翎目光一扫,落在玄泠一腰间那把佩剑上,停了一瞬。
“哟。玄虚剑宗现在这么寒酸了?新收的内门弟子就配这种破破烂烂的剑?”他歪着头笑,居高临下地上下打量着玄泠一,像在看什么新鲜物件一般,“你拿着这破铜烂铁进山除邪,怕不是给妖魔送菜?合着贵宗没人可用了,专挑些窝囊废出来拖清霄阁后腿啊?”
跟着他过来的几名清霄阁子弟也笑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有个尖脸的弟子凑到凌子翎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对视一眼,笑得更大声了。
这帮清霄阁的弟子,话不怎么好听,眼神也不怎么客气。
玄泠一攥紧了剑柄。刚行完束发礼的少年,心气正盛,哪受得了这个?他往前迈了半步,话刚到嘴边,一只手挡在了他前头。顾以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前面,手挡着他。
“凌公子说笑了。兵器贵在合用,不在外表奢华。我师弟初学用剑,往后还要历练,望凌公子多多包涵。”顾以澈语气放得很平,脸上还挂着点淡笑。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听着客气,可聪明人能听得出来,根本不是在示软。
凌子翎抬着下巴,斜眼打量了他两眼。觉得这人长得不错,也算识相,勉强点了点头道:“也就你还算懂规矩,这事我暂且不追究。”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他回头瞥了一眼玄泠一,慢悠悠吐出一句:“不过有些人嘛,终究缺人管教。没爹娘养的野小子,来路不明,举止粗鄙,混在宗门里丢人现眼。”
周围安静了一瞬。顾以澈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缓缓松开拦着玄泠一的手,往前踏出一步。不知怎么的,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凌公子,身为宗门世家,理应懂得何为道门规矩。你出言辱及旁人出身,须得道歉。”顾以澈道,那话里头每个字都犹如钉子一般钉在地上。
凌子翎听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手里仍不停把玩着腰间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
“道歉?”他笑道,“行啊。想让我赔罪,简单,咱俩当场比试一场。”他竖起两根手指头来。
“你赢,我当众给他赔不是,我赢的话……”他顿了一下,嘴角一翘,满是高傲道:“你趴在地上给我学三声狗叫,怎么样,你敢赌吗?”
校场上一下子炸开了锅。两宗的弟子全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玄虚剑宗这边有个年纪稍长的弟子皱紧了眉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这赌注也太过了,他一个内门弟子,跟清霄阁宗主的儿子打,赢了输了都没好处啊,得罪清霄阁了。”
旁边的人接了句:“可不是嘛,要是真趴地上学了狗叫,往后就要被当笑话了。”清霄阁那边也有弟子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少阁主剑法不差的,我见过他练剑”,另一个撇了撇嘴:“他正经练过几回?倒是他那把宝剑剑,确实光那些石头就值不少钱。”
玄泠一急了,一把扯住顾以澈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道:“你别去,他爱说什么说去,我不在乎,你别为了我……”
别为了我去趴在地上学狗叫。
光是想到画面,玄泠一心里就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慌。他不想看顾以澈处在下风的样子,更不想看到顾以澈受苦磨难,更何况还是为了这样一个狗屁赌注!
顾以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平淡无波澜,然后他转回去,语气平平的:“就依凌公子所言。”
校场中央,人群退开一个圈子来,两人摆好姿势蓄势待发,但凌子翎却迫不及待地拔了剑,那柄剑一亮出来,周围就有人“哇”了一声。那剑剑身雪亮,通体光华耀眼,剑柄上镶着的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他在手里挽了个剑花,动作挺漂亮,引来周遭清霄阁弟子几声叫好。顾以澈慢慢拔出剑,就是那把普通的宗门佩剑,剑鞘上连个花纹都没有,跟对面一比,竟一时有些寒酸得不像话。他握剑的姿势很正,不急着出手,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
凌子翎先动了。攻势很猛,一剑接一剑,招式花哨好看,剑光闪闪,直往顾以澈身上招呼,周围看热闹的弟子看得眼花缭乱,有人喊好几句“好剑法”,玄泠一攥着拳头站在人群里,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