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往北走,越走越冷,路越走越白。到后来满眼都是雪,分不清哪是云哪是山。
“到了。”云鹤尘勒住马。
玄泠一抬头,玄阳山高山戳在天地之间,主峰插进云里,风雪裹着山体,白茫茫一片。山脚下的城镇倒是一点不含糊。炊烟混着雪沫子往上飘,街面上人来人往,吆喝声隔老远都能听见。十年了,山还是这山,就是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四人在山脚城里的望仙楼门口勒了马。匾额上的漆被北风吹裂了口子,但里头的热气从门缝往外涌,糊了半扇街面。一推门,暖意夹着饭菜香直往脸上扑。
“几位仙师里头请——”伙计搭着白巾小跑过来,眼睛在云鹤尘的拂尘和顾以澈的佩剑上溜了一圈,“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一晚,捡个靠窗的座,有劳了。”云鹤尘说。
窗边那桌正对主峰,坐下去抬眼就能看见山腰的云海翻翻滚滚,雪峰在云里头若隐若现。玄泠一落了座,目光就没离开过那扇窗。
伙计上菜快。杂粮酒烫得滚热,清炖雪鸡汤头奶白,冬笋熏肉切成薄片,油脂在光下透亮。
沈知遥筷子不停,嘴里也不闲着,嚼着熏肉含含糊糊来了句:“玄师兄,如今你借住在姑娘的身子里,这往后我该叫你师兄,还是改口喊师姐呀?”
顾以澈呛了口酒,低头咳了一声,云鹤尘捋着胡子,权当没听见。
玄泠一挑了挑眉,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一敲:“皮囊是皮囊,我是我。该怎么叫还怎么叫。”他顿了顿,夹了块熏肉塞进沈知遥碗里,“吃你的饭。”
“哦。”沈知遥扒了一大口饭,含混不清地又嘀咕了一句“明明宗门书上也没写你那么凶”,被玄泠一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饭后茶盏撤下去,四个人围在桌边,正经商量正事。玄泠一摩挲着颈间那块暖魂玉,指尖在玉面上来回蹭。“此番回山,两件事。一防魔修偷袭,二打探消息,筹备分离双魂。”
“血蛊叟吃了大亏,回去必会怂恿背后的人。”顾以澈点头,“尽早登山,稳固山门是当务之急。”
云鹤尘放下酒盏,目光沉沉望向窗外那座山的轮廓。“山门有些法阵荒了十年,无人补修,多半残了。明日上去,先看还能用多少。”
沈知遥抹了把嘴:“师父,咱要不要先去镇上转转?山脚的消息,有时候比山上多。”
云鹤尘“嗯”了一声。
入夜。街面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风雪没停,可那点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在雪地上,看着就叫人心里踏实。四人上了二楼。云鹤尘在房门口又叮嘱了几句,木门合上。沈知遥的呼噜声没一会儿就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似的。
玄泠一没进屋。
他靠在廊下的木栏杆上。夜风卷着细碎雪沫扫过肩头,他也不掸就那么靠着。目光越过集镇的屋顶,越过山脚的松林,落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的雪峰上。那上面的每道山脊他都认得。闭着眼都能走上去。但走上去之后,东西不一样了。
身后有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夜里风大,怎么不进屋歇息。”顾以澈的嗓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温温的,像刚烫好的那壶酒。
玄泠一转过身。白天的跳脱劲儿褪干净了,脸上剩几分沉静,眼里漾着淡淡的笑意:“屋里太静,反倒睡不着。”
顾以澈走到他身旁,也扶住栏杆。灯笼的光从廊檐下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薄雪上。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并肩站着,望那座山。
过了好一会儿。
“一晃十年。”玄泠一开口,“兜兜转转,还是和师兄一起回来了。你说要是当年那场变故没发生,咱们现在大概还跟从前一样,练练剑,抄抄门规闯闯祸,被世界拎着耳朵骂。”
顾以澈望着夜色,嘴角动了一下。“世事无常。好在历经波折,还能并肩。”
“是啊,”玄泠一低声重复,“还能并肩。”他指尖在栏杆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几下才停。“这一路颠沛流离,我早就习惯了身边有师兄在。接下来还要四处找灵材重塑肉身,前路坎坷,怕是——”他停了一瞬,“要多依仗师兄了。”
话说得寻常,可那语气里有一点软,一点依赖,在深夜里听起来,跟白天的嬉笑全不一样。
顾以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唇角扬起个温和的弧度。“你我从入宗门那天起就该相互照拂,不必见外。等山门安定,师弟肉身重塑,一切都会好起来。”
玄泠一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面对儿女情长跟块石头似的。从小就这样,宗门里那些师妹明里暗里递了多少回秋波,他一个没接住,全当人家问他借剑谱。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样也好。要是师兄早早开了窍,他心里头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怕是藏不到今天。
他前世就心悦他大师兄,明里暗里都和人家说了,可顾以澈不信,当他插科打诨,毕竟玄泠一这人吧平日里就是有点儿吊儿郎当的样子,也就遇上真事了会认真。
他想着想着,眼前就浮起十年前那个少年的脸。
那时候的顾以澈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挺拔却单薄。乌发一丝不苟束在玉冠里,只有两缕碎发垂在鬓边,添几分少年独有的鲜活气。眉眼英气,性子却平和,待人接物都从容有度,嘴角总挂着点浅笑。是整个玄阳山上上下下都信赖的大师兄。
十年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