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嬷嬷被关进后院柴房的第二天,天还没亮,蛮娘就端着一碗粥推开了柴房的门。
柴房不大,原是堆柴用的,四壁皆是粗砖,只在靠近房梁的地方开了一扇巴掌宽的气窗。夜里的寒气尚未褪去,天光从气窗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灰白色的亮痕。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屑的朽味和隐约的霉气。
邹嬷嬷蜷在角落里,双手仍被粗麻绳死死绑着,灰布比甲上沾满了草屑和灰土。她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乱发下那双眼里全是血丝,透着困兽般的惊惶。
蛮娘没有看她。她把粥碗搁在地上,往邹嬷嬷脚边推了推,然后退到门口,背靠着门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腰间短刀的刀柄在晨曦里泛着冷光。
邹嬷嬷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粥是白米熬的,不稠不稀,上头搁了几根酱菜丝,热气正一缕一缕地往上冒。她已经一天一夜没进水米了,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疼得一缩,但到底没有动。多年的内宅争斗告诉她,这碗递到嘴边的粥,往往就是催命的符。
“不吃?”蛮娘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那饿着。”
邹嬷嬷没有吭声。
蛮娘也不催。她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
柴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那碗粥的热气从浓变淡,从淡变无。久到气窗漏进来的光束从墙角挪到了邹嬷嬷的脚边。邹嬷嬷盯着粥碗的眼睛越来越干,越来越涩,胃里的酸水一阵阵上涌,又被她强行压下。嘴唇动了几次,最后一次终于开了口。
“我什么都不知道。”
蛮娘睁开眼睛,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邹嬷嬷只来得及看见蛮娘眼睛里映着的光,冷冽如霜。然后蛮娘起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柴房空荡荡的四壁间来回弹了几下,如同敲在心口的重锤。
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又开了。
蛮娘端了半盆冷水进来,搁在地上。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在冷水里浸了浸,拧了半干,蹲下来替邹嬷嬷擦脸。力道不小,擦过嘴唇的时候把那层干裂的血痂蹭掉了,露出底下嫩红的血肉,邹嬷嬷疼得一哆嗦。
蛮娘的动作没有停,有条不紊地擦完脸,放下帕子,将水盆稳稳搁在她身侧不远的地面,转身径直走出柴房,顺手落锁。
房中只剩死寂。
饥饿尚能忍,干渴却熬不住。一日一夜滴水未沾,喉咙早已干得像冒火,五脏六腑俱是燥痛,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在内脏上来回切割。
邹嬷嬷起初尚能咬牙硬扛,可时间越久,理智越被极致的干渴碾碎。口中的唾液早已干涸,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刺痛。
她盯着那盆清水,心中百般权衡。粥里或许藏药,可这平平常常的清水,不过是擦洗颜面所用,哪里会有猫腻?若是蛮娘真想害她,何必多此一举来擦脸?
她不再迟疑,双手双脚皆被捆缚,只能费力地、一寸一寸挪到水盆边。粗粝的地面磨破了手肘,她浑然不觉。低头就着盆沿,像头渴极的牲畜般小口急促地喝了起来。冰凉的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战栗的舒爽。
几口凉水入喉,干裂灼痛稍解,她松了口气,靠在墙角喘息。
然而不过一刻钟,异样感便从四肢百骸泛起。先是手脚尖端的酸软,接着是筋骨的酥麻,仿佛全身的力气被一根根无形的丝线抽走。药效发作极快,她惊恐地睁大眼,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如同摊在岸上的鱼,只能无望地翕动嘴唇。
蛮娘再次推门而入时,看在眼里的是地上那个神志不清、浑身松弛的邹嬷嬷。
邹嬷嬷终于开口了,声音又涩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碎石子,带着毫无保留的绝望:“我是临安人……”
沈仲谦的书房里,明心和陈平已经在等着了。
明心昨晚连夜将邹嬷嬷的口供抄了两份——一份原稿留存在蛮娘手中,一份呈给老太太,一份送到书房这边。她的字写得又快又稳,一百三十六条疑点是她抄的,一百多页账目是她标记的,现在这份邹嬷嬷的口供抄本,她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
沈清茗接过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条条清晰。莲蓬是她送的。灭口是她买通的。传话是她经手的。每一条都对上了,但每一条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柳婉容。
“不是邹嬷嬷替柳氏做事。”沈清茗放下抄本,声音平静,却透着穿透迷雾的冷锐,“是柳氏借邹嬷嬷的手做事。柳氏是主,邹嬷嬷是刃。”
沈仲谦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今天没有穿外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他昨晚在货栈守了一夜,陪刘管事说话,听他把邹嬷嬷怎么买通丁伙计的前后细节重新捋了一遍。现在看着这份口供,他知道柳氏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被人证和物证钉死了,再无翻案的可能。
“周家安插眼线,”沈仲谦开口了,声音涩得像是砂纸在木板上擦过,透着难言的疲惫与苦涩,“不是十天前开始的。孙嬷嬷从第一天进沈府就是柳氏从周家带来的陪房——这条线埋了十几年。”
他顿了一息,嘴角往下沉了沉,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我枕边躺着的,是周家的人。”
沈清茗望着父亲,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这句话的分量——一个当家人发现自己治家十几年竟然连内宅的门都没有看住,那种被蒙在鼓里的羞辱与挫败感,足以击垮一个寻常男人。但她没有出言安慰他。此刻任何安慰都像是廉价的同情,而她父亲似乎不需要同情。
他将邹嬷嬷的口供抄本搁在案角,又从底下抽出另外三份文书——沈家货栈底账、周三泰私账、临安老账房的口供——并排摊开,上面已经被沈清茗用笔圈出了所有与周良坤相关的条目。
“时间线,”沈仲谦用手指点着账目上的日期,“你再过一遍。”
沈清茗上前半步,将手按在三本账册上,按时间顺序往下理。
“第一步。柳氏调包贡品茶膏。调包之后,这些茶膏没有走货栈的正规渠道,而是经孙嬷嬷的手偷偷运出府,由周生旺在码头接货——周生旺是周家在沈家的外账房,他签字经手的仓储单我们都封存了,共计八批。每一批的出库记录都对不上账面上的正当售出。”
“第二步。周生旺将货卸到码头之后,周三泰的船在码头接货,沿运河运往临安。周三泰口供和私账上的数量、日期、路线全部对得上,其中出货最早的一批比柳氏账面上第一次记录的时间早了七天——说明他们在柳氏正式调包之前就已经在做试运了。”
“第三步。货到临安之后,周良坤深夜接货,直接运进周家后院密室封存。临安老账房供认,密室只记出入库明细,不记最终去向。货在密室短暂存放后被周良坤转运出城,去向是——”
她顿住了,指尖在账册上微微用力。
“京城。”沈仲谦接道。他看着明心将周四泰的私账、沈家底账、临安口供三份文书按日期拼成一条完整的时间线,从去年秋天一直到今年开春,每一笔茶膏的经手人和日期都得到了对应。一张无形的大网,终于在江南的暗夜里收拢了。
沈清茗将手从账册上移开,“周家的密室是中转站。”她的声音很稳,如斩钉截铁,“货从吴兴来,在这里封存、换包装、重新签单,再以周家自营的名义发往京城。密室是洗货的地方——把沈家的货洗成周家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