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茶馆,街上的人比方才多了一些,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不刺眼,暖融融的。季舟走在前面,忘迟跟在身后,没有特意说话,脚步却不紧不慢。
走了一段,季舟在一处卖发簪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子不大,蓝布铺面,上面摆着几排簪子,有木的,有铜的,也有银的。季舟的目光落在一支银簪上,簪头是一朵海棠花,花瓣薄薄的,不镶珠,不缀玉,素净里透着一股清秀。
忘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拿起那支簪子,托在掌心里。簪身细长,银质温润,海棠花瓣微微向外舒展。
他看了两眼,转头问季舟,“喜欢?我给你买下来。”
卖簪的妇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妇人,正拿着抹布擦摊面,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她打量了季舟一眼,又看了一眼忘迟,见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步的距离,又瞥见他脸上那份藏不住的认真劲,便笑了一声说,“哟,这位公子眼光好,这簪子配这位姑娘正合适。我在这儿摆了三年摊子,见过给娘子买簪子的男人不少,像公子这么上心的可不多见,二位是刚成亲不久吧?”
妇人自顾自地笑着续道,“看这模样,公子往簪子上多看了几眼,姑娘还没开口,他就知道您想要什么了。”
季舟还没来得及开口,忘迟已经把那簪子别到了她发间。
他动作轻,指腹擦过她的发丝,没有碰疼她,簪子斜斜地插在发髻一侧,银色的花瓣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退后半步,目光在她发间停了一停,像是要看清楚那朵花和她到底合不合。
“好看。”他笑盈盈的垂眸,声音不大,但落得很稳。
“海棠不挑人,但也不是谁戴都合适。”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你戴着,像是它本来就该长在你头发上一样。”
季舟站在他面前,没有躲,也没有动。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碰到银质的花瓣,凉凉的,薄薄的。
她很久没有见过海棠花了。从前在季家,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树,春天的时候花开得密密匝匝,粉白色的,远远看着像一团云。她被关在笼子里,只能从栅栏缝里往外看,看那团云一天天变浓,又一天天变淡,后来她再也没有看过海棠花。
她从荷包中摸出几粒碎银,放在摊面上,问那妇人,“够不够?”
那妇人扫了一眼,连忙摆手说,“不用这么多,这簪子……二两银子就够啦。”妇人见她坚持,又看了一眼忘迟,便笑着把那几粒碎银收进荷包里。
忘迟连忙去拦,伸手按住她放银子的那只手背,压低了声音说,“说好我买——你给银子做什么?”
他松开手,从自己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递给妇人,“说好了我给你买,你别跟我抢。”季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收回来,把那些碎银塞回了荷包里。
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
季舟走了一段,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海棠花银簪,指尖碰了碰花瓣的边缘,又放下来。她忽然开口问,“忘迟,你想要什么?”
忘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有些诧异,像是没料到她会对他说出这几个字。
季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像是在想什么,“你送我两次东西,我应该还你两份,你想要什么?你说。”
她小时候在季家,从不白收东西。婢女给她讲故事,她给银子,管事的给她送饭,她不敢不给赏钱。没有人平白无故对她好,她也不相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她好,所以别人给了她什么,她就要还回去什么,不欠人情,不欠东西,不欠任何人。
她不明白这世上还有,“我想给你,不是想要你回报什么”这种事。她的世界里,善意是一件可以买卖的物件,彼此都用银钱称过重量,放在秤盘上,不多不少,才安心。
忘迟看着她,看了几息,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慢慢落下来,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动作很轻像是怕她缩回去。他拉着她的手,往上抬,带着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胸口,隔着衣料,她摸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她想象中的快一些。
季舟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他的耳朵尖有点红,但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街边的人听去,“季舟,你感受到了吗?我的心跳,它现在又急又烫。”
季舟那有些波澜的深邃瞳孔注视着他,“季舟。”此刻两人的眼神相撞在一起,“你救过我的命,给我上过药,买过衣裳,还给我买了剑,你对我这么好。”
忽然,男人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你问我想要什么,我从始至终都想要你——平安顺遂。”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随后添上这四个字。
“我不想要你还我东西。”
“我送你簪子,是因为我看见你多看了它一眼,我买那只泥狗,是因为你站在摊前看了很久。”
“我想告诉你,你教会我一件事,这世上有人给你东西,不是图你回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