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遥觉得荒谬。
郑远非居然觉得她善良。就因为她刚才替蔡大婶他们“考虑”吗?
她不能把真相告诉郑远非。至少现在不能。
她说不清自己是不想还是不忍。
郑远非这人,大概就是地主家的傻少爷,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太好,虽然见过鬼,但没见过真正的腌臜事。
她何必去敲碎他的那层壳?况且,她还得靠他找师父。
万一,她说是万一,郑远非见识了社会险恶,突然觉得田野调查干不下去了,只想缩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那她的工资找谁开?师父又上哪儿找?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翻了一轮,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她压下眼里的复杂,也冲他扯出笑来,语气轻松得恰到好处:“打火机在你那儿吧?去把纸人烧了。”
纸人还躺在他们离开时的位置,像两个被随手丢掉的垃圾。
趁郑远非蹲下身掏打火机的功夫,周至遥已经转身,目光迅速扫过屋子的其余角落。
她要尽可能收集物证,来支撑自己的怀疑。
屋子不大,被一道帘子隔成两个功能区。
外间是客厅搭着餐厨,郑远非正在那边忙活。
火苗舔上纸人的边角,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里面被帘子挡着。帘子用糖纸串成,泛着廉价的油光,稍微碰一下就哗啦啦响。
周至遥瞥了眼郑远非的背影,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侧身闪了进去。
里间是卧室,一张老式的木头双人床占了大半面墙,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摆着老两口的合照,照片里两个人挨得很近,笑得憨厚。
照片前头放着些碟子和杯盏,乍一看像是寻常摆设。
她走近两步,看清了床头柜上的东西,脸色倏地变了。
中间是一只黑碗,碗里盛着白米饭,饭粒被仔细拨弄成标准的半圆,紧实光滑。
上面插着三根细红的香根儿,短短一截红梗立在饭上,像三根没入皮肉的针。
饭碗左手边是一叠粘饽饽,右手边是一叠打糕块。
她伸手指戳了戳,糕点表面已经干得发裂,但指尖按下去,里层还是好的。放在这儿的时间不短,但也绝不算长。
她盯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如果她没猜错,这分明是这边祭祀的供桌排面。
这还不算完,柜子上还摆着三只小酒杯,每个杯里都盛着多半盅白酒。
许多地方的祭祀都是这配置,没跑儿了。
她站在床头柜前,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怪不得。
怪不得她夫妻纸人身上感受不到活人气息。她还当是自己疏于修炼,功力减退了。现在想来,它们身上根本就没有活气可以感知。
怪不得,刚见到蔡大婶时,对方的手凉得不像话。她当时给的解释是天冷,老人家冻着了。现在再想,那压根儿就不是活人的体温。
还有,火车上有几百号纸人,从始至终没动过他们一根手指头。可小屋里这对纸人,却扑上来冲着郑远非大张虎口。
同一座车站里的纸人,凭什么差别这么大?
以及重量。车上的纸人轻得离谱,身子底下是空腔,扛在肩上跟扛团棉花似的。
可她跟小屋里那两个东西交手的时候,拳脚砸上去,明显能感受到分量。
哈。
它们根本就不是同一批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