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陆承绪缓缓转身,目光沉定如深潭,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兰中留,你不必再狡辩。当年你任铸币局小吏,经手铁料采买收受贿赂,事后被人揭发,卷宗直送工部复核。那案卷,是我亲批留档。”
兰中留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浑身一颤。
“我念你初入仕途,涉事不深,又颇有才华,且家中尚有老弱,便压下未移交大理寺,只暗存记录,令你戴罪立功,未对外声张。此事,你从不知情。”
兰中留僵在原地,如遭雷击。他一直以为当年无人知晓,更以为……
陆承绪目光一厉,直戳要害,“你以为是旁人保下了你?替你压下了那场祸事?”
这一句正中死穴。
兰中留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背脊。
“是……是苏文……是如今的户部尚书苏文逼我的!”兰中留声音发颤,近乎崩溃,“当年事发,我本以为大难临头,是他找到我,说他动用关系压下了案子,救了我全家……我信了他,从此便被他攥在手里,任他拿捏!”
楚砚川眉峰微蹙,“他要你做什么?”
“他要我交出官铸真币的定版图样,要私铸□□……”兰中留伏在地上,声音嘶哑,“我不敢真把定版图纸给他,那是灭门之罪。可我又不敢违抗,便留了一手,我把早年那版废弃旧图给了他。”
他喘了口气,字字艰涩,说道,“那旧图与最终定版只差一丝极细微的纹路,非亲手修改之人绝难察觉。苏文拿官铸真币比对再三,也没看出异样,只当我乖乖奉上了真图样,便信了……我本想这般既能应付他,又不至于泄露真币图纸,也算留一线余地……”
说到此处,他颓然垂首,声音里只剩绝望,“我知道私自复刻废弃钱币图纸已是大罪,可我一直以为性命前程全握在苏文手里,我……我实在没有别的路走……”
偏厅内一时死寂,唯有窗外晨光渐亮,照得满地图纸与铜钱,一片冰凉。
楚砚川目光沉沉地看着瘫跪在地的兰中留,声音冷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兰中留,你私通□□、外泄铸币图样,已是滔天大罪,按律当诛九族。但眼下大祸已成,朝廷急需彻查幕后元凶,你尚有戴罪立功之路。”
兰中留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出一丝求生的光,跪伏向前几步,喊道,“殿下……殿下请讲,臣愿意做任何事!”
“本王要你以人证身份,当庭指认户部尚书苏文胁迫你、利用废弃币图私铸□□,悉数供出他的谋划与罪证,”楚砚川一字一顿,“若你据实作证,我可保你全家性命无虞,不致牵连无辜。”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兰中留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臣愿意!臣愿意作证!只求殿下能饶过我家中妻儿老小!”
楚砚川微微颔首,转身便要迈步离去,刚行至厅门半步,身后的兰中留忽然急促开口,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殿下留步!臣……臣还能指证苏文另一桩大罪。多年来,他私吞国库银两,中饱私囊,账目上的手脚,臣全都知晓!而且……而且他还借由修建疆元殿一事侵吞巨额国库银两,还挪用精铜……”
陆承绪听到此话,气的胡子都翘了起来,跺脚说道,“糊涂至极!糊涂至极!”
楚砚川脚步骤然顿住。
背对着兰中留,立在门槛之前,宽长的衣摆垂落地面。
兰中留看不见楚砚川的神情,更不会知道,此刻楚砚川唇角极轻、极淡地向上一挑,一抹了然又满意的笑意转瞬即逝。苏文侵吞国库一事,他早已暗中查实,本还盘算着如何寻找机会让兰中留主动开口作证,未曾想此人竟自己和盘托出。
片刻后,楚砚川转过身,面色已恢复成一贯的沉冷严肃,仿佛方才那丝笑意从未存在。
兰中留见楚砚川回身,连忙再度叩首,声音发颤却字字真切,“殿下,臣自知罪责滔天,万死难辞,不敢奢求宽恕。只求……只求在结案之后,朝廷能给臣的家人一条活路,许他们安稳度日,不被驱逐,不被株连,正常营生……臣便死而无憾。”
楚砚川凝视他片刻,淡淡说道,“本王应你。只要你如实作证,戴罪立功,你的条件,本王兑现。”
兰中留顿时泪如雨下,伏在地上连连叩谢,声音哽咽不止。
当日下午,陆承绪递折子说明疆元殿铜器铸造已经完成,余下安装之事交予铸币局左吏负责,调铸币局郎中兰中留回工部协助修改完成铜器新样。
皇帝楚元朱批回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