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青霭是被马嘶声叫醒的。
她推开木屋的门,晨光从雪山顶上倾泻下来,把整片草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老板正在马棚里给马刷鬃毛,看到她就咧嘴一笑:“早啊!马已经备好了,吃完早饭就出发。”
早饭是酥油茶和糌粑。苏青霭已经喝到第三顿酥油茶,舌头终于不抗拒那股咸咸的奶腥味了。她把糌粑掰成小块泡在茶里,一边吃一边看江行止往背包里塞东西——水、压缩饼干、雨衣、一个便携氧气瓶。
“氧气瓶?”苏青霭挑了挑眉。
“前面的垭口海拔四千七。”
“你担心我高反。”
江行止把氧气瓶塞进背包侧袋。“我在提供保障。”
苏青霭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用碗挡住嘴角的笑。从“提供信息”到“提供保障”,这个人的服务在全面升级。
老板牵了三匹马出来。两匹给他们骑,一匹他自己骑。苏青霭分到的是一匹栗色母马,鬃毛编成了整齐的小辫子,眼睫毛长得不像话,低头吃草的时候像在害羞。江行止那匹是深褐色的公马,比她这匹高了半个头,鼻梁上有一道白色的星形斑纹。
“它叫什么?”苏青霭摸了摸栗色母马的鼻梁。
“卓嘎。”老板拍了拍马脖子,“藏语里是‘美好’的意思。”
苏青霭把脸贴在卓嘎温热的脖子上,闻到一股干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暖融融的气味。她以前从来没骑过马,但卓嘎很温顺,老板教她怎么握缰绳、怎么用腿夹马肚子、怎么让马停下来。她学得很认真,因为认真所以紧张,因为紧张所以把缰绳握得太紧。卓嘎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江行止在旁边看见了,催着他的马走过来,探过身,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松。
“它比你紧张,”他说,“你握这么紧,它会以为你在害怕。”
“我是有点害怕。”
“那就告诉我。”
苏青霭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高原的阳光下微微眯着,但看她的时候没有躲闪。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说,“你又不能替我骑马。”
“是不能。但我可以在旁边。”
苏青霭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掰松的手指,然后松开缰绳,重新握住——这次握得松了一点。卓嘎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再打响鼻。
三匹马沿着草甸上一条被牛羊踩出来的土路往前走。晨雾还没散尽,低低地压在草尖上,马蹄踩过去的时候雾会被踢散一小片,然后在身后重新聚拢。空气冷而清冽,每一次呼吸都像嚼了一片薄荷叶。
苏青霭很快就发现骑马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卓嘎很聪明,缰绳稍微一松就知道往前走,轻轻一拽就停下来。走过那片云雾之后,她放松下来,开始有心情看四周的风景。草甸在晨光里泛着金绿色的光,远处雪山的轮廓像被谁用极细的笔描了一遍。路边有牦牛在吃草,黑漆漆的一团一团,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目光漠然,像在说“又是人类”。
“你的矿区也是这样的吗。”苏青霭问。
江行止骑在她左边,深褐色的马走得很稳。他想了想才回答:“完全不一样。矿区没有绿色,全是红褐色的山体。像火星。”
“那桦树林呢。”
“秋天去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很软。树皮是白的,树干很直,一排一排像站岗的士兵。”
“铁船码头呢。”
“码头很小,只有几艘生了锈的渔船。船漆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铁锈色的钢板。海边风很大,晾在码头上的渔网被吹得像旗帜。”
苏青霭听着他一个一个描述她还没去过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平,还是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但她能想象那些画面——不是因为他说得多生动,而是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把江行止的语言翻译成画面。“红褐色的山体”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三个字,而是他在某个阴天独自站在矿区边上按下的快门。“落了一地的叶子”不是叶子,是他秋天踩过的路。
“你当时为什么会去那些地方。”苏青霭问。
“约稿。”江行止顿了顿,“桦树林是地理杂志约的。矿区是一篇工业遗产专题。铁船码头是个人项目,后来没写完。”
“为什么没写完。”
“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苏青霭握着缰绳,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雪山顶。卓嘎的马蹄在草地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也许现在可以了。”她说。
江行止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温温的,像高原上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一小片阳光。
路在垭口前面开始变陡。老板说接下来的路马走不了,让他们下马步行,他在原地等着。苏青霭从卓嘎背上滑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但很快就适应了。她把缰绳交给老板,拍了拍卓嘎的脖子说了声谢谢。卓嘎打了个响鼻,大概是“不客气”的意思。
垭口的海拔确实高。苏青霭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喘,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江行止走在她后面,听到她的呼吸声,没说话,只是把她肩上的背包拿过去挂在自己肩上。苏青霭没有推辞——在这海拔四千七的地方,推辞是跟自己过不去。
走到垭口顶端的时候,苏青霭站住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看到了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