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山比苏青霭想象的要远。
班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了深山。山上的植被比青岩更密,大片的冷杉和毛竹挤在一起,把阳光切成细碎的光斑洒在路面上。偶尔能听到不知名的鸟叫,从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问“你是谁”。
车上的乘客比白沙镇那趟班车还少。除了苏青霭,只剩下两三个人——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太太,一个戴着耳机打瞌睡的年轻男孩,还有一个在织毛衣的中年女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班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苏青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显示她离白岩山越来越近,那颗蓝色的图钉已经近在咫尺。她关掉地图,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腿上,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重复了两遍。
她跟自己说这是正常的。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看看地图确认路线,谁都会这么做。跟那个人在不在那里没关系。
班车在一个叫“白岩村”的招呼站停下来。苏青霭是唯一一个下车的乘客。招呼站其实就是一根电线杆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写着站名,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旁边有一条岔路往山上延伸,是土石路面,路两旁长满了蕨类植物和不知名的野草。
苏青霭站在岔路口,看了看手机上老板娘给她的名片。名片上除了“半山云民宿”和电话号码,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白岩村招呼站下车,沿岔路上山,步行约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她把名片收好,拖着行李箱开始往上走。山路比白沙镇那条三公里的公路难走得多,坡度大,路面不平,行李箱的轮子在碎石子上磕磕绊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走了不到五分钟她就开始喘了,但她没停下来。山里的空气带着一股腐殖土和松针混合的气味,湿湿润润的,每一口吸进去都觉得肺被洗了一遍。
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樟树。树干粗得大概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段山路都罩在阴凉里。树下放着一块被苔藓爬满了一半的石碑,上面刻着“白岩”两个字。苏青霭在石碑旁站了一会儿,喘了口气,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这棵樟树好看,而且她觉得像一个门。走过去,就进了另一个地方。
又走了十来分钟,路开始变缓,两旁的树也稀疏了一些。然后她看到了那家民宿。
“半山云”比她想象的要小。不是那种景区里常见的度假酒店,而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房子改建的——主体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小楼,旁边连着一排平房,外墙统一刷成了灰白色,屋顶上铺着深灰色的瓦片。房子的位置确实在半山腰上,前面是一片平坦的院子,院子边缘就是山坡,站在院子边上能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山谷里一条细细的溪流。院子里种了几棵果树,树下摆着几张木桌和几把藤椅。靠山墙的地方搭了一个葡萄架,葡萄藤刚爬了一半,还没成荫。
苏青霭站在院子边上,看着眼前这片景色,忽然觉得江行止选地方确实有一套。这个人可能分不清东南西北,可能拿着地图都能走反,但他挑拍摄地点的眼光是准的。古城、镜海、草原、白沙镇,每一站都在不热门的线路上挖出了最好的角度。白岩山也是——这个地方如果不是有人告诉她,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来。
她把行李箱拖进院子。院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半山云”三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看起来有些年头。木匾下面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院门没锁。她推门进去,走到前厅门口。前厅的门开着,里面没人。苏青霭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前厅不大,布置得像是一个客厅和前台的综合体。地板是老木头铺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和几张泛黄的老照片,靠墙是一张旧沙发和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类型的书,从地理杂志到小说到菜谱,种类杂得像是从不同年代的住客手里一本一本攒下来的。沙发前面是一个矮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插着野花的小陶瓶。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几秒钟后,通往后面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走了出来。她围着一条褪了色的花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锅铲,看到苏青霭,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啦?”
这个“来啦”说得好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苏青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在青岩的客栈老板娘那边拿了您的名片,说可以提前打电话订房。我还没来得及打——”
“没事没事,来了就好。”老太太把锅铲放在前台的桌子上,走到前台后面翻开一个本子,“一个人?”
“一个人。”
“住几晚?”
苏青霭想了想。她原本的计划是住一晚,然后看青岩那边的路通了没有。但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山谷里那一条细细的溪流,她忽然觉得多住一晚也不是什么坏事。“先住两晚吧。”
老太太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她:“二楼左手第二间。窗户对着山,能看到日出。”
苏青霭接过钥匙。她发现这一路上她住过的所有地方,老板娘都会告诉她窗户对着什么、能看到什么。古城“等风来”的老板娘说窗户对着城墙能看到日出,镜海小筑的前台姑娘说窗户对着湖能看到雪山,白沙镇沙漠人家的老板娘没说——因为那间房的窗户对着沙丘,不用说明也能看到。而这里的窗户对着山,能看到日出。
她拖着行李箱准备上楼的时候,老太太又在后面说了一句:“晚饭七点。今天有笋干炖排骨。”
苏青霭道了谢,拎着行李箱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比青岩那个吱呀吱呀的楼梯更老旧,但踩上去有一种被磨了很久才有的温润感。她的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二间——左手第一间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苏青霭看了一眼那个牌子,然后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木地板,白墙,一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窗户确实对着山——推开窗就能看到院子后面的山坡,山坡上是一片竹林,竹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青灰色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苏青霭把行李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竹叶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混在一起,像一种很轻的背景音乐。她想起白沙镇那间能看到沙丘的房间,想起镜海那间能看到雪山的房间,想起古城那间能看到城墙的房间。每一间房的窗外都有不同的风景,但她的心情好像在这些风景之间悄悄地换了颜色。
她洗了把脸,换了件外套,决定在晚饭前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