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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第1页)

苏青霭第二天早上是被阳光叫醒的。

南风镇的太阳比白岩山烈,才七点多钟,光线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亮得晃眼的金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昨晚回来之后她很久没睡着,脑子里反复在放篝火边上那些画面。不是刻意去想,就是那些画面自己一遍一遍地回放——火星往天上飘,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她的手指攥着他袖口那一小片深蓝色的棉布。

然后是他的手握住她的。他的手掌比她想的要暖和。

苏青霭睁开眼睛,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举到眼前。手指张开,合拢,再张开。就是一只普通的右手,但昨天这只手被另一个人握住过。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然后她忽然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她今天要见到他。

不是“可能会在走廊上碰到”的那种见到,而是“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来着?——反正他会等她吃早饭”的那种见到。昨天他说“和我一起”的时候,她答应了。她说“好”,然后两个人牵着手走回了客栈,在门口互道晚安。然后今天早上她要面对一个全新的状况:一个不是扫把星、不是同行者、不是“那个人”的江行止。一个牵过她手的江行止。

苏青霭坐在床上想了片刻,然后起床洗漱。她刷完牙之后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女人。昨天那对银耳环还放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戴好。对着镜子看了看,又用手拨了拨。她把头发放下来遮住耳垂,然后又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她想起昨晚已经纠结过这件事了——“随它去吧”。她没有再纠结,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行止已经在前厅等着了。他坐在前厅那张旧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保温杯搁在旁边的茶几上,盖子拧开了,热气从杯口慢悠悠地往上飘。他戴上了眼镜,深蓝色的衬衫换成了一件灰色的短袖。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把电脑合上放在一边。

“早。”他说。

“早。”苏青霭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跟前台女孩打了个招呼。她注意到他把电脑合上的动作——以前她走过来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合上电脑。他会继续打字,把她当成院子里那些鸡或者葡萄架上的叶子一样正常存在的背景。但现在他合上了。

“去吃早饭。”江行止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客栈的时候,苏青霭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着,跟平时走路时的姿势一样。她想起昨晚那条没有人的主街上他握住她的手,然后她发现自己在想——现在也可以牵。他们已经是那种可以牵着手去吃早饭的关系了。但她没有伸手。不是不想,就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从客栈到早点摊只有三分钟的路,这三分钟里她看了他的手两次,但都错过了伸手的时机。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下次。

早点摊在主街拐角,跟老马餐馆那种固定店面不一样,就是一个推车加几张折叠桌。老板是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正从蒸笼里夹出一屉热气腾腾的小笼包。苏青霭坐下来之后还在想“下次牵手”的事,点东西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但江行止没有注意到。他正在看墙上贴的那张手写菜单,然后对着老板说了一句话。

“豆浆不加糖。”

苏青霭抬起头。她刚才在看菜单的时候只是在想自己要吃什么,根本没注意到他在说什么。但他说“豆浆不加糖”的时候,她脑子里叮了一声。她没有告诉过他。这一路上——古城、镜海、草原、白沙镇、青岩、白岩山、南风——她每次喝豆浆都是自己点的,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不加糖”。但他知道。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到白沙镇的早上,在“老马餐馆”的早点摊前,她点了一杯豆浆。当时他也是坐在她对面,吃着一根油条。那杯豆浆她喝了半杯,剩下半杯放在桌上凉了。他大概就是那次看到她没有加糖的。不对,就算那次他看到了,也不代表他记了这么久。但他记住了。不是刻意记的,是那种——你会在意一个人喝豆浆加不加糖吗?不会。除非你在意这个人。

苏青霭低下头,舀了一勺豆浆放进嘴里。豆浆是现磨的,豆香味很浓,不加糖也很好喝。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苏青霭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林薇。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微信消息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里。

“程睿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在南风镇。他可能会去找你。提前告诉你一声,你自己注意。”

苏青霭把手机放在桌上。程睿。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上一次想到他,还是在镜海的湖边——她在手账上写“碰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当时她还在把江行止和程睿放在不同的格子里。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程睿的格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被那些更重要的东西——风沙、日出、篝火、路灯下的手——挤到了最角落里。

但现在这个名字又冒出来了。像一个忘了删的闹钟,在很久很久以后忽然响了。

“怎么了。”江行止放下筷子。

苏青霭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平静,但苏青霭注意到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很轻,但他平时从来不会磕到杯子。

“前男友。”苏青霭说。这不是一个问句,但她需要说出来。

“我猜到了。”

“你怎么猜到的。”

江行止看了她一眼。“你刚才看消息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他想了想,“像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一个已经卸载了很久的应用图标。”

苏青霭差点笑出来。这个比喻太奇怪了,但她完全听得懂。程睿就是一个她已经卸载了很久的应用。她以为自己删干净了,连残留文件都清掉了,但突然在某个系统角落里又看到了那个图标。不是还在用,就是被提醒了一下——它曾经存在过。

“他说他会来找我。”苏青霭说。

“你想见他吗。”

“不想。”

“那他来了之后呢。”

苏青霭沉默了一会儿。早点摊旁边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老板在蒸笼后面忙活,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冒。一个光着脚的小孩从街上跑过去,追着一只黄色的土狗。

“我不想因为他改变我的行程。”苏青霭说,“我从古城开始就没因为任何人改变过——不是因为固执,是因为这条路是我自己的。以前是程睿,后来是——”她停了一下,“总之我不想。”

“那就不改。”江行止说。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他来了,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让他回去。”

苏青霭看着江行止。他说这几句话的语气跟说“烽火台上风大”一样平,但她总觉得他的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了一点。不明显,但她在白岩山的院子里看了他整整三天,她知道他放松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的他不是放松的样子。

“你在不高兴。”苏青霭说。

“没有。”

“你刚才把杯子磕在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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