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画雅事落定,众人结伴往行宫花园而去。
顾然正与欧阳慧并肩慢行,廊下的陆志林忽然上前,他身形挺拔,语气虽沉稳却带着几分认真,“欧阳姑娘,前些日子家父新得一套工部营造的棋具,形制颇为精巧,我正好带了样在身侧,想请欧阳姑娘帮忙品鉴一番,不知可否移步廊下一谈?”
欧阳慧耳朵微红,又瞧他神色恳切,便颔首应下,转身同顾然轻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先寻个位置等着。”说罢便随陆志林往另一侧的回廊去了。
顾然目送二人走远,正想寻一处石凳坐下,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顾姑娘,可愿来解这局残棋?”
顾然微微回头,正是前几日有过交集的齐益云,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盘残局,指尖正轻叩棋盘。顾然本来就喜欢研究棋艺,再加之自己心里对齐益云的好感,当即就应下了,二人便一同俯身,对着棋盘低声探讨起破局之法。
另一边的石桌前,齐妙音早早地选好了位置坐定,远远瞧见贝知全踱步而来,立刻起身,语气爽朗又不失礼数,“贝公子!此处正好空着,不如你我对弈一局,也算不辜负这春日雅兴?”
贝知全闻言驻足,忙拱手回礼,姿态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齐姑娘相邀,在下不敢推辞,只是我棋艺平平,怕是要让姑娘见笑了。”说罢才落座,抬手示意她先行落子,全程分寸得当,并无半分逾矩的热络。
花园另一侧的赏春亭里,几位诰命夫人正倚栏闲谈,目光扫过棋枰区时,有位老夫人笑着打趣,“你看齐尚书家的二郎,倒是会寻机会,特意挑了盘残局等着顾丫头,这心思可不一般。”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对上齐益云朝顾然抬手相邀的模样,不由地都低笑起来,只作没看见,任由二人凑到一处。
顾然俯身凑近石桌,目光扫过棋盘残局,指尖先点向右下角一枚困局中的黑卒,“此处看似死路,实则可借红炮掩护,先破边路防线。”
齐益云闻言眸光亮了几分,顺势递过一枚白子,“姑娘眼光独到,只是这步若走卒,怕会被对方车马来回牵制,不如先挪这枚相,稳住中路?”
说话时,齐益云的衣袖不经意擦过顾然的手背,二人俱是一怔,又不约而同移开目光,耳尖却悄悄泛红。
顾然定了定神,拈起棋子落定,声音比先前低了些,“中路固防是稳招,但边路若不破,终究是隐患。你看……”她指尖划过棋盘,将几路棋子的关联指给他看,“这般连环走子,既能解困,又能反将一军。”
齐益云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只觉棋盘上的死局豁然开朗,更觉身旁少女的侧颜在春日暖阳下格外美丽。他喉结微动,低声接话,“姑娘心思缜密,是我先前钻了牛角尖。”说着,他抬手替顾然拂去发间落的柳絮,动作自然又轻柔,“风大,仔细迷了眼。”
顾然心头一跳,抬眸就撞进了齐益云含笑的眼底,那笑意里的温柔与笃定,让她竟然忘了躲闪,只轻轻“嗯”了一声,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微不可察的软意。
二人再低头看棋,却没再急着落子,只偶尔低语几句,指尖不经意的触碰、眼底流转的情愫,已让这盘残局多了几分旁人不懂的旖旎。
另一边廊下,陆志林攥着那套精巧棋具,神色略显局促,半晌才憋出一句,“家父说这棋具的榫卯结构是新创的,姑娘……可觉得别致?”
欧阳慧接过他递来的棋具端详,见其纹路细腻、做工精良,便点头道,“工部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这纹路雕刻得很是精巧。”
陆志林听到她夸赞,耳根微热,却不知再接什么话,只讷讷道,“你若喜欢,改日我让家父……”话说到一半又觉唐突,忙住了口,低头盯着地面。
欧阳慧瞧他这副模样,反倒觉得十分憨实可爱,便主动开口圆场,“多谢陆公子美意,这棋具的巧思,我今日也算开了眼界。”
二人没再多言,却也没急着分开,廊外春风拂过,带着草木清香,为这慢热的初识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静谧。
花园里棋枰区的雅韵正浓,夏荞却站在人群外围,手足无措地攥着药草布兜,她本就不通琴棋书画,瞧着旁人或对弈或论局,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便想寻肖惊寒的身影讨个庇护,可四下望了几遍,也没见到肖惊寒的身影,后来听到宫人们的低语,才知道肖惊寒陪着夫人往别处游园去了。
正在自己无所适从的时候,一道爽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夏姑娘怎么独自站在这儿?”
夏荞听到声音急忙回头,见说话的人并不是自己所认识的,勉强挤出笑意。
钱通一眼看穿她的窘迫,笑着摆手,“在下禁军虞侯钱通,有幸也参与了这盛会。这棋道雅事本就磨人,夏姑娘如果觉得无趣,不如随我去前头的茶点亭,那边新上了桃花酥,滋味甚佳,正好去尝尝鲜。”
夏荞如蒙大赦,连忙应下,跟着钱通转身离开棋枰区,总算摆脱了这格格不入的境地。
春日夜晚的凉风也带着喜洋洋的喜气,内院连廊的灯笼明亮温暖,钱通拦住手提食盒的肖惊寒,“肖将军,今日那个叫夏荞的姑娘,你对她了解多少?”
肖惊寒挑眉,倒不意外,“钱虞候怎么突然问起她?”
钱通直言,“这位夏姑娘识得南疆毒虫,还懂得一些解毒之法,又能在御前从容应对,绝非寻常农家女。禁军负责京城的防务,如果将来遇上毒术相关的隐患,她或许能是个助力,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些。”
肖惊寒笑了笑,没有点破钱通的意图,干脆顺着他的话说道,“夏荞生在西南边境的药谷,她爹是采药人,她从小跟着辨识草药,还常常跟着她爹去买卖药材,能听到来往行商者讨论边关的事,倒是长了不少见识,且她又是个聪明的女子,自然是与寻常农家女不同。”
钱通颔首,心里已经有些数了,“多谢肖将军。我只是好奇,并无他意。”话落才看到肖惊寒手中提着的食盒,便问到,“肖将军这是?”
肖惊寒眼带春风看着食盒,“这是我让厨房为我家夫人做的梅子糕。”
钱通一听立刻察觉到,自己这是耽误了肖惊寒和夫人的温存,双手抱拳微伏身子表示歉意,“是在下鲁莽了,耽误了肖将军的时间。”
肖惊寒轻轻摆手,“无妨,这就快到厢房了。”话落便与钱通简单道别后就离开了。
此时,夏荞正在行宫的偏院收好赏赐的银两和绸缎,肖惊寒便派春玲来传话,把钱通刚刚打听她的事说了一遍。
传话的春玲刚走,夏荞便转身坐在桌边,拿起一锭沉甸甸的白银,指尖轻轻摩挲着,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心里暗暗得意,“果然,自己今日在御前的表现没白费,竟然引来了禁军虞候的关注,这可是正四品的官职,还是京中禁军的实权人物,能被这样的人惦记,说明自己的本事被看见了。可是,毕竟不如将军。”
夏荞抬手拢了拢鬓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肖惊寒身披铠甲、英气逼人的样子,那日她救治他时,他虽重伤却依旧眼神坚毅,事后还特意让她留在军中做军医助手,这样的人物,才值得她放在心上。
“钱虞候?”夏荞低声嘀咕了一句,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随即又恢复了从容,“不过是多了个识货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