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长空,乔真再也躺不住。她起身把爷爷放平躺好,亲手为爷爷最后一次整理仪容,之后便坐在了床边,长久而安静的注视着爷爷。
天光大亮,项世泽买来早餐,哄着乔真吃了点,二人均是食不知味。
晌午将至,小区外的餐馆开始营业,音响循环播放着圣诞歌,欢快的旋律隔着窗户渺远的传来,乔真听着却突然流下泪来。
“真真。”项世泽心疼的抱着她,想安慰却无从开口。
乔真平静的揩掉眼泪,再开口时竟说起了闲话:“哥哥你知道吗,那一匣子金条是爷爷祖上留下来的,他去参军前埋在了山顶的槐树下。爷爷本以为会有去无回,还想着金条会便宜某个有缘人,没想到自己竟然捡回一条命,更没想到金条还在原地等着他。”
战争的残酷无需论述,项世泽刻意捡了轻松的话来接:“原来爷爷祖上富过。”
“嗯!他小时候特别富,后来他的父亲参与革命,就把祖业都变卖捐了,只给家人留了这么一箱金子。再后来日本人来了,家里就只剩我爷爷了。”
还是不可避免的说到沉重的话题,项世泽继续不着痕迹的引了开来:“这些是你刚看到的吗?以前怎么没看看爷爷的过去?”
“小时候看过,看到了我刚出生的时候,爷爷跟我的……跟生我的女人说,他不想要我,让那个女人把我带走。我当时很伤心,也害怕爷爷真的不要我,就不敢再继续看了。”
万没料到竟是这样的原因,项世泽嗓子发紧,喉结滚了几滚,仍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乔真却笑了声,“没事的哥哥,我早就不难过了,论迹不论心嘛。更何况爷爷把我养大,还对我这么好,我相信他是真的爱我。”
“是!爷爷是真的爱你。”项世泽感慨于乔真的豁达,“我也是真爱你,我永远要你。”
乔真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抬头看看窗外,晴空映雪,爷爷走在了一个好日子。
午后时分,楼下饭店的圣诞歌歇了声,二人也不再说话。他们靠在一起静静听着秒针赶路的声音,一秒一秒,一步不停。
突然间,始终安睡的爷爷开始大口倒气,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乔真弹起来冲了过去。项世泽抄起手机,按下12两个数字后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徒劳的丢下手机去到乔真身边。
很快,爷爷重新安静下来。老人的眼窝深陷、脸颊瘦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几不可闻。
饶是乔真和项世泽再用心的照顾,也无法阻止将死之人的颓相。
“真真。”项世泽担忧的握住乔真的手,既怕她哭,又怕她不肯哭。
乔真同样攥紧项世泽的手,因为过分用力,在对方的掌心里留下半圆的甲印。
项世泽任由乔真攥着,手不痛,心很痛。
黄昏降临,残阳如血。
蓦然间,一黑一白两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在房间当中。
爷爷的灵魂仿佛受到召唤,从躯体中升腾而起,飘向黑白影子。
“爷爷,走好。”
随着乔真的一句永别,三个不属于此间的生物消失于无形。
项世泽看不到这离奇的一幕,但他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心疼的拥着乔真,他轻声劝慰:“爷爷这辈子是抗战英雄,有大功德在身,下辈子一定能投个好胎。别为爷爷难过了,真真。”
“嗯。”乔真整个人依恋的趴在项世泽身上,“哥哥,如果有下辈子,我还给爷爷当孙女。”
“好。”
“我们也还要在一起。”
“好!”
“你别再结婚了,等着我。”
项世泽凝滞了一瞬,心中叹气:果然乔真还是介意的。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只能郑重承诺:“好。”
趁着天光尚早,他们联系了干休所的同志。对接的李书记很快赶来,将遗体妥善安置,并按照爷爷的意愿安排了明天的水葬。
爷爷曾交代过,以后要把骨灰撒在环绕安城的鹭白江中,若有来世,他愿继续守护这一方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