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盆花,”幸村说,“是你选的吧?”
明里没有否认。
“赤也那个笨蛋分不清雏菊和菊花。”她说。
幸村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我没事”的盾牌,这个笑容是“你果然什么都看在眼里”的投降。他投降了——不是向病魔投降,是向她的细心投降,向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不急于说破的温柔投降。
“小铃兰的花语是什么?”他问。明知故问。他认识的花语比一般人知道的多得多,因为他妈妈喜欢花,他从小就被各种花的名字和含义包围着。
明里知道他在明知故问。
“你不知道?”
“想听你说。”
明里沉默了两秒。
“幸福归来。”她说,“和……希望健康成长。”
她说完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幸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不是很大,但足够让输液管里的液体晃了一下。
“希望健康成长,”他重复了这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所以我被你当作小朋友了?”
“你本来就是小朋友。”明里面无表情地说,“十三岁。不是小朋友是什么?”
“我比你大。”
“大几个月而已。”
“那也是大。”
明里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护士推门进来换输液袋,看到保温桶和两个碗,笑着说:“幸村君今天胃口不错呢。”
“因为今天的饭菜很好吃。”幸村说。
“女朋友做的?”
“不是女朋友。”
“是部员的姐姐。”明里同时说。
护士笑了笑,没有追问,换好输液袋就走了。她走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已经被某种默契填满了,不需要用语言去填充每一个空隙。
明里开始收拾碗筷。她把保温桶盖上,把筷子和碗放回保温袋里,动作很轻,陶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明里桑。”
“嗯。”
“你刚才说,能打网球。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在安慰我?”
明里把保温袋的拉链拉上,发出一个干脆的、利落的声音。她抬起头,看着幸村。
“我从来不安慰人。”
幸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和平时一样平静。没有那种“你要加油”的过分热情,也没有那种“我觉得你不行但是我不说”的虚假乐观。她就是看着他,像一面干净的镜子,把他此刻的模样原原本本地映出来——不安的、脆弱的、需要有人告诉他“你没问题的”的、十三岁的幸村精市。
“你觉得我能好起来。”他说。不是疑问句。
“嗯。”明里说,“你能好起来。”
“为什么?”
“你还想打网球。”明里把保温袋的提手拎在手里,站起来,“不会让自己的手失去力气的。”
她低头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现在很强所以你一定能好起来。是因为你现在很强,所以你知道变弱是什么感觉,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难受。你知道它有多难受,你就不允许自己一直待在那个状态里。”
幸村靠在枕头上,仰头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头发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表情藏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她的表情是什么——是那副永远不会变的、淡然的、超脱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脸。
但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脸,正在对他说“你能好起来”。
不是“你可以”,不是“你应该”,是“你能”。一个陈述句。一个关于未来的、确定的、不会因为任何变数而改变的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