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1天。清晨。
苏序是被一种她很久没听到的声音吵醒的——滴水。
不是排水管漏了。是防空洞后巷遮阳棚上的积雪在融化。水珠从铁皮边缘滴下来,砸在碎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像一只走不快的钟。
她睁开眼。防空洞大空间里三十四个人的呼吸声还在。陆砚的防潮垫在她左手边——他已经醒了,但没有起来。枕着自己的背包,仰面看着防空洞天花板。他的姿势告诉她,他在听。不是在听滴水声——是在听一个人的心跳恢复正常了没有。
钟小北昨晚在遮阳棚下蹲到凌晨三点,守着一棵刚移栽到试验田的山楂苗。不是苏序让他去的。是他自己觉得——在种植室里长大的苗搬到户外第一夜,万一冻死了,他需要第一个知道。苏序凌晨四点起来巡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遮阳棚下,棉袄的领口被哈出的热气凝成了一圈薄冰。她把他拎回去,塞进防潮垫被子里,他嘴里还在念叨——"根没冻。土里的温度比空气高了七度。苗会活。"
现在他还在睡。嘴角挂着一丝干了的口水。被子蹬掉一半,露出的脚背上有两处冻疮——是两个月前在旧铁路调度站蹲着捅蚂蚁窝的冬天留下的。还没好全。
苏序把工兵铲从枕头下面拿出来。从她醒来到拿起铲子,中间隔了大概二十秒。以前只需要两秒。她不是变慢了——是她学会了在行动之前先用耳朵扫描一遍防空洞里所有人的呼吸。确认每个人都在。然后才去拿武器。
手机屏幕亮了。
姜听在公用频道发了一条气象更新——发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四十,现在她已经醒了。她点开:
「气压连续三十四小时回升至1016hPa——回升速率每小时约0。9hPa。冷锋主体已完全移出城北盆地上空,向东南方向加速消退。当前室外温度零下二度——仍在冰点以下,但已比三天前的最低气温(零下九度)上升了七度。雪层表面开始融化——雪表温度在日光直射下升至零度以上,雪下层因隔热效应仍维持在零下三到四度。预计解冻将在今天午后正式开始。
「但注意——解冻不是春天。解冻是冬天和春天之间的过渡期。城北水库冰层融化后水位会上升约六十厘米——河岸菜窖的老杨需要提前把菜窖入口抬高至少四十厘米。试验田土壤解冻后会出现返浆——土层表层融化后水分不能渗透到还没化的深层冻土,形成泥浆。返浆期约一周——期间不能翻耕。可趁解冻揭膜、让土壤呼吸。
「另外——系统面板提醒。倒计时第1天下午两点,系统将自动刷新功能面板——第一阶段病毒爆发倒计时归零后将开启第二阶段灾难预警。建议所有人提前清点现有物资,做好新一轮囤积准备——如果是酸雨之后接辐射污染,需要的物资类型会完全不同。」
苏序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在公用频道打字:「收到。今天解冻——所有人白天不要待在遮阳棚下面。冰锥会掉。」
韩江秒回:「后巷排水管已经疏通了——昨晚冻裂了一截PVC接头。早上去换——程朗用郭老板店里拿的备用管件替换。半小时搞定。」
程朗补充:「接头换了。但管子里有一段积冰还没全化——化完之后水流会比平时大。后巷排水沟出水口的位置需要把碎石清理一下——被酸雨冲下来的碎砖头堵了一小半。」
苏序:「老罗——后巷钢板锈了多少。」
老罗的声音从公用频道里插进来——他不会打字,每次都是语音。苏序把手机贴近耳朵听到:「靠北面那排被酸雪泡过的——锈了大概一毫米。还没到危险。但等冰化了得补一层防锈漆。我有半罐——够了。不够的话郭老板五金店后仓库里还有一罐。」
「那就今天做。」苏序把这条打在频道里。然后她从防潮垫上站起来,走向防空洞钢板门。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冷气灌进来。不是冬天的冷——冬天的冷是干的、像刀片刮过皮肤。今天的冷是湿的。雪在化。空气中的湿度回升了。后巷的遮阳棚顶上积了大概八厘米厚的雪,边缘的雪水顺着铁皮往下淌,在棚边结成了冰挂。最长的那根大概二十厘米,尖端正对昨晚程朗放柴油桶的位置——如果没注意,冰锥在今天中午会直接砸在油桶的塑料封盖上。
苏序回头:「程朗——柴油桶挪位置。遮阳棚边缘冰锥。」
程朗已经起来了——他穿着防化服内衬改的薄棉袄,手里拿着一把从电影院拆下来的旧扫帚头,正要去清理温室膜顶的积雪。听到苏序的话后抬头看了一眼遮阳棚边缘那根冰锥。然后放下扫帚头,先把柴油桶挪到了靠墙内侧——老罗以前堆铁皮的位置。挪完之后他拿铁管敲了一下冰锥。冰锥掉下来碎在地上,碎碴子溅到遮阳棚的立柱上,声音清脆得像玻璃杯碎掉。
"解冻了。"程朗说。他抬头看着天——太阳已经从东边山脊线后面升了半截,穿过酸雾的余留层呈现出极淡的橙黄色。不是末日前那种金灿灿的太阳。是像从一层薄薄的红茶汤后面看灯光——滤过、变淡、但不冷了。
遮阳棚下堆着的空柴油桶、旧轮胎、电影院搬回来的折叠椅——所有在两个月里被冻得硬邦邦的东西,表面都开始冒细密的水珠。是冷凝——空气里的水分遇到比空气更冷的东西时凝结成水。这就是解冻的开始。
苏序在遮阳棚边缘站了一会儿。她用围巾把下巴包好——围巾还是陆砚那条起球的灰色毛料,戴了一个冬天已经有点松了。她把目光穿过遮阳棚的缝隙往试验田方向看。
温室膜上的积雪正在从边缘开始消融。膜顶的雪不是直接化成水——是先结了一层薄冰壳,然后冰壳在太阳照耀下变得透明,最后从边缘开始滴水。膜内温度——钟小北昨晚的最后一个读数是六点五度。刚才升到了七度半。膜内的小白菜头茬苗已经被剪了三次外围叶——每棵苗的中心还留着嫩芯,叶片边缘在低温下微微发紫但不是冻伤,是冬季蔬菜在低温中积累花青素之后的自我保护反应。
钟小北站在温室旁边——他到底还是起来了。苏序没有赶他回去。他蹲在膜外侧看着一棵苗的子叶——不是小白菜。是山楂苗。三棵山楂苗昨晚在种植室里长到了八厘米高,今早钟小北把最壮的一棵移植到了试验田的膜内边角位置。不是正式移栽——是试种。他要看看山楂苗能不能在膜内过冬。移完之后他蹲了整整二十分钟,用一根从电影院幕布上拆下来的竹签在苗旁边的土壤里插了一个浅孔——不是浇水。是测土温。竹签插进去拔出来之后贴在自己手腕内侧——如果竹签比手腕凉,说明土温比体温低太多。如果竹签跟手腕差不多温度——土温在安全区间。
"土温大概十度。比膜外高了十二度。苗会活。"钟小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他这句话不是在频道里说的——是对自己说的。但苏序听到了。
"你昨晚守了一夜就为了确认这个。"
"不——不止。移苗要在解冻前做——冻土移苗会伤根。解冻第一天土会开始返浆——那时候也不能移苗。只有解冻前夜——土还在冻着但快要化的那个临界——移苗之后根周围的土壤会在回暖过程中自然密实。这个时候移——苗不用换苗。"
苏序看着这个十六岁的男孩。两个月前他在旧铁路调度站的台阶上捅蚂蚁窝,连自己捡的种子值多少钱都不知道。现在他会在解冻临界点给山楂苗移栽。
"你从哪学的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