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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象站(第1页)

倒计时第13天。上午。

陆砚、赵前和沈度是凌晨回到防空洞的——两个老兵跟着他们沿着盘山路原路撤回来,老刘的双层饭盒挂在背包外侧,每走一步不锈钢盖子就轻轻碰一下背包的铝制框架,在夜风里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范成背着那台旧军用收发信机和密码本,走路的时候喘了一点——不是身体不好。是报务员做了半辈子不爬山,六十岁开始爬。但他把密码本抱在胸口而不是装进背包里。沈度问他要不要放自己包里,他说"不用。这个本子我以前放报务台抽屉里锁了十几年——现在不锁了。但也不想放开。"

回防空洞之后钟离给两个老兵各做了一次基础体检。老刘——血压偏高,长期缺乏降压药(末日前吃厄贝沙坦,药断了血压升高但尚在可控范围内);范成——膝盖软骨磨损(长期坐报务台加年龄导致的旧伤,不影响行走但上下楼梯需注意)。两个人检查完坐在防空洞角落喝吴姐端过来的热水时,老刘打开了饭盒。他将它洗干净了,里面不是面条——是几颗被纸团包住的山楂核,褐色的外皮皱巴巴的。他说这是他们搬到基站前,山脚镇水库边最后一棵山楂树的果核,老范帮他摘的。"想留着——以后如果有人种树。没准。种不起山就种在水边。山楂树不需要太多土。"

钟小北从老刘手里接过山楂核的时候,把它放进了种植室最里面那个空种植槽里——不是立刻种。是暂存。他用搪瓷的小铁皮量杯装了一点蒸馏水泡上——不是播种,是试验种子活性。他说核泡一夜看会不会开裂,裂就说明还有生命力。山楂核的休眠期很长——但如果有生命力,意味着可以在防空洞后面种一棵树。一棵不结菜不产叶子只长果实的树。一棵树——不是种植,是定植。是根。

上午。苏序站在控制面板前,接收了唐小米和姜听联合发来的一条气象站评估数据。

「旧气象站——建于老城区北侧的一块天然高台,地基海拔167米,比周围平均地势高出约15米。虽然高台上的气象设备被酸雨泡坏——观测箱、百叶箱、风速仪、蒸发皿——都是报废的。但建筑本身:混凝土框架,墙体完好,屋顶钢板锈了但没有塌。站的背后有一片大概两亩的旧试验田——以前农科院气象台合作项目种抗逆性作物样本,大约七八年前资金停了就荒了。荒了但土还在——末日前没有被酸雨污染,因为在避风坡高台上。土样含腐殖质的可能性比较大——钟小北说他跟他爸去那后面玩过,说闻起来像稻田之后翻起来的土。」

苏序把这条消息翻看了一遍,然后转发了屏。「有什么风险。」

沈度补了一条短信:「气象站的地基高于城市酸水水线。土没有被酸渗。唯一的风险——站区大门附近是空的,窗户也没封,如果在里面干活时转化体摸过来会有暴露——但其实那片高台海拔让转化体走上去很慢。视野好——站房顶能看到方圆三百米开阔高地,是天然预警哨。另外站外廊下有一个旧柴油储塔——是以前农技推广站给样品烘干机用的,早就空了,但塔体是双层不锈钢内胆,可以用来改装干燥室。如果冬天种不了东西在我们防空洞里种——可以在这里搭建实验的土壤替代品测试。」

"人手够不够。"苏序问的不是沈度——是赵晚。赵晚把笔记本翻开,把三十四人的技能和分派状况按宋予的标签重新排了一遍。

"每天日常种植——钟小北+吴姐上午,小米编的自动灌溉辅助,省一个劳力。柴油运输——程朗能抽一个人帮,下午轮班。遮阳棚外的路需要铺防寒泡沫垫——季明和杨德昌在做。韩江和孙建国在维护排水管封盖。剩下的人里多出两人——秦川脚已经康复,能爬高台,陈宇(周燕丈夫)的汽修厂废墟周边经验里有基础土方评估——他以前的汽修厂建在旧水泥路面上,地基没沉降。他能帮忙看土质。钟离可以临时外勤去气象站做几分钟评估——时间不超过两小时——另外如果伤员不需要紧急处理的当天可以。"

"下午去。带秦川、陈宇、季明。钟离不用去——她留在家里检查老刘的血压。"苏序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在公用频道里打字:「下午去气象站处理旧柴油塔和试验田土质评估——评估人员要有泥地评估经验——可以自荐。回来的路上带一把试验田的土。给钟小北。他泡山楂核还没开始泡第四颗——但前两颗已经裂了。」

下午。苏序、秦川、陈宇、季明四人沿着旧城河堤绕行——不是之前城东队伍那条路。是从后巷往北转折经河堤一段较小的高地绕过自来水厂外围。气象站不在在工业区——在老城区边缘高地,已经算是接近城北。

天仍然是暗铜色——但头顶云层之间的裂缝比早上更宽。一片灰白的天光打在高台顶上。气象站的钢架楼体在光中显得不太像废墟,更接近一个歇工的农技实验站。外墙上的旧泥浆被酸雨冲掉了颜色,但混凝土骨料的深灰仍然完整。

门廊外的柴油储塔,老罗还没来看,但陈宇用手摸了一遍双层内胆的焊缝——不是摸有没有锈,是摸焊接方式。他把手放在塔底法兰口上说:"这是氩弧焊接。我以前那个汽修厂的水管法兰也是这个接法。内胆如果是不锈钢——干燥室内部的防锈处理不需要底漆。可以用到改造加热系统时直接从车间的加热风机接管道。"

天台背面那片两亩的试验田长满了灰白色的枯芦苇。不是被酸雨杀死的——是本来就枯了——但枯芦苇下面覆盖着表面一层风化的有机质。秦川用从老罗焊架上借来的手铲——柄短,刃口被酸水磨钝了——刮开表面土层,大约离枯枝落叶层约五厘米的地方,土变了。不是灰白色——是深褐的。雨季旱地的颜色——以前见过的稻田翻耕第一铲。土壤在手掌里散开,闻着不是霉味——是旱地休眠很久后打开发出的陈年干草和矿物结合的气息。

秦川的手心捧着那撮深褐色土壤。对着阳光——不是蓝的——但这个颜色是活的。他把土小心地倒进一个密封袋——回去之后钟小北会在显微镜下数土壤里的有机质菌丝团块。一个不怎么说话的汽修工和一个拿铲子翻了一天试验田的叉车司机用手摸了第一把土,带回一个对防御工事无直接价值但有生命力的信号:土可以种。高台上没有酸水——下雨也不会淹——如果风和天气允许——以后可以在这两亩地里移栽速生小白菜和首批从种植室搬出去的抗逆性薄荷。不是现在。但今天往后的一切布局都变了——因为从第1天启动的囤货逻辑到现在已不需要把安全屋当做唯一的生命据点。苏序在心里改了一件事:不是"这需要防空洞承担",而是"这个可以在外面落地了。"土壤的物理触感在这一章为她打开了末日的下一阶段——安全屋是家,气象站是田。

傍晚。苏序在各人因晚饭散开之后仍然站在气象站廊下——从高地可以看到远处她自己的老居民小区低楼层的被腐蚀的顶楼窗框。陆砚从防空洞频道发来文字:"气象站离防空洞直线1。7公里。下雪前如果想加固站内门窗——明天带上老罗和铁皮余料去。「"

她打字:"嗯。"然后她打第二句——打字比平时慢了一半:「试验田里有土——土壤深褐色的——秦川把土壤装袋带回来给钟小北。他说那里以前是稻田。」

陆砚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简短短信:"田。不是盆——是第一块田。以后人多了吃菜不够——不是加种植槽。是建田。"

苏序没有回最后一句话,但她的手背在冷风里碰了一下——不是裂口痒。是陆砚那副羊毛手套放在她手背上的时候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毛的质感还在袖口里。冷锋继续往南压。但风的预报表里多了一个新的坐标——试验田,海拔167米高地两亩,有土壤,有腐殖质,有第一袋被一个叉车司机用手抠出来密实封好的深褐土样被钟小北连夜夹进自己的观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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