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16天。凌晨。
小满到安全屋的第一个晚上没有睡着。不是哭——他没有哭。他躺在季明用旧泡沫垫和吴姐缝的毯子在种植室旁边临时铺的一张"床"上,睁着眼睛看种植室的植物生长灯透过隔断门缝隙漏出来的那道紫白色光。他攥着蒋晟给他的那把十字头螺丝刀——柄上的黑胶带被他的手汗攥得有点发松。
季明坐在他旁边的防潮垫上。季明没有睡觉——不是被要求守夜,是他自己选择坐了一整夜。他把小满从发射塔一路抱回来,每过一个转角就低声说一句"到了,拐弯"——哪怕是季明自己也是第一次走的路线。小满的电子表被他放在了小满枕头的旁边。表停了。但小满说不要修。季明就没有动。
钟离在凌晨两点做了一次体温监测——小满的脚底那层化学性表皮剥落已经稳定了,没有感染的迹象。她把氧化锌软膏薄薄地补了一层。补完之后她蹲在小满的"床"前面,用那根已经不跛的腿支撑着身体,对小满说了一句她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效的话:"明天想吃什么。"
小满看着她的脸。钟离的头发压在手术帽内侧——她刚从医疗室出来,还没来得及摘。小满指着她的帽子说:"你帽子和我爸的不一样。我爸那个是在机器底下蹭的——不是买的。"
钟离的手指非常轻地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那顶旧的蓝色手术帽摘下来放在小满枕头旁边。"送你了。你爸爸的是在机器下面蹭的——这项是旧的。但洗过。"
小满把手术帽放在螺丝刀旁边,没戴。但他把头往那个帽子的方向偏了偏。然后睡着了。
早上。小满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找到赵晚。赵晚正在用笔记本写昨天外勤回来后的物资记录——柴油八桶,净重一百四十公斤,经过程朗的过滤检测后杂质率低于0。6%,可用。然后小满拉着她的裤子问了她昨晚问过苏序的那个问题——但这次他在赵晚回答之前先把自己的问题补全了:
"那些绿色的菜叶子——是不是种在土里的。我爸以前在阳台上种过一盆葱。他说等以后搬到有院子的房子就种一排菜。后来没搬——葱也死了。"
赵晚把笔放下来。她不是那种特别会哄小孩的人——她的笔记本上写了三十一个人的物资记录和病历,但没有一个字是怎么跟小孩说话。但她把手放在小满那件大毛衣的肩缝上——那只被拧断的地方她又用老罗的钓鱼线缝了一次。
"是种在土里的。不是超市的。我们的青菜是自己种出来的。我带你去看。"
小满被赵晚领进种植室的时候,钟小北正在给第二盆驱丧尸植物的侧芽浇水——不是用水壶,是用他自己的小号雾喷瓶,瓶子上贴了唐小米帮他打的标签"侧芽B-1"。听到有人进来,钟小北转过头——他以前不太会主动跟人说话,但他的帆布包里还揣着钟离给的碘伏棉片和老罗焊的铁皮小铲子。他看了小满一眼,然后做了一件事:他没有问"你是谁"或者"你从哪里来"。他指了一下母株旁边那棵刚分出来的新侧芽。
"这个——你看——也是新的。也是从最老的叶子那棵分出来的。你家以前那盆葱如果没死——可以分成两盆。一盆留阳台上,一盆种在院子里。不是必须搬。"
小满蹲下来。他盯着那棵侧芽看了很久。手指没有碰叶子——因为他知道不能碰。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种植槽边缘的老罗焊点。然后掏出螺丝刀比划了一下焊点的宽度——不是在学习,是在比照。在他记事之前的记忆里有一个男人也是在用这个动作把焊点比照螺丝刀的规格。那是他爸。
"你爸以前也用螺丝刀比焊点宽度。这是对的——螺丝刀的柄宽和焊点间距是同一个公差。"老罗站在种植室门口——他手里拿着早上刚焊完的工具架。他说完之后走进去,把小满手里那把螺丝刀翻过来看柄底的标注——"PH2×100mm,铬钼钢"。老罗点了一下头。不是恭维。是对一个已经不在了的机修工留下的工具说:"好刀。"
上午。苏序叫了一队人开会。不是全员——是决策核心:陆砚、赵晚、宋予、姜听(远程)、沈度、钟离。议题只有一个:小满的爸爸——蒋晟发的那条无线电求救信号是从一个改造对讲机发出的,有效范围只有十公里。这意味着在城西安全屋捕获这个信号之前的三天里,信号没有传到其他安全屋——但它也没有止于这座城市。
"我调了系统底层日志——无线电频段。倒计时第18天,也就是我们截获信号的前一天,姜听的中继器修复后第一次扫到这个频段。但同一时间——系统记录了另外三次同样的频率扫描。不是我们。不是城东。是城外。大约在城北方向——城乡接合部以北大概二十公里的地方。有人或设备也在扫描这个频段。不一定听到蒋晟的求救内容——因为距离和地形问题——但他们听到了这个频段有人。如果他们继续扫描——就一定会找到你们昨天在发射塔留的那个自动信号。"沈度把系统底层日志截图投到控制面板上。三条扫描记录——时间戳精确到毫秒,信号强度分别标注为"微弱-间歇性"。
"城北外面不是城市范围了。是山区——或者半山区。"陆砚说。
"半山区。有一座旧水文监测站改装过的中继基站——在城北山脉的山脊上。基站的太阳能板还在——因为酸雨对高海拔山脊的腐蚀比平原轻。如果是那个基站在扫描——扫描的人可能具备一定通信工程知识。否则不可能知道怎么给一个废弃基站重新供电。"沈度在地图上标记了那座水文站改装的旧中继基站。绿色标注。"距离防空洞直线距离大概二十八公里。路上经过城北化工厂——就是陆砚上次去过的那片区域——之后进入山麓。路基是上山的老式盘山石子路。摩托车能走——但三轮车要过防滑链。"
苏序看着地图上那条盘山石子路。二十八公里。酸雨窗口只剩今天——明天可能重新关闭。如果派人去确认那个基站的扫描者身份——现在必须出发。
"今天去不了。小满刚来第一天——钟离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确认他脚底的化学伤有没有再次感染。医疗室现在只有她一个——如果她出去,家里没人。而且路不熟——沈度需要用铜轴电缆给基站方向做一次信号定向测试,确认扫描源的确切位置、距离、信号编码类型。不然去的人可能会被引到错误的地方。"苏序说。不是拒绝。是排时间。
"暂定倒计时第14天——也就是后天——如果信号定向测试结果确认了扫描源是人而非设备,且晴雨传感器继续回升——派一队人去基站。"
下午。季明把小满带到防空洞角落。他用老罗剩下的铁皮边角料做了一块很小很小的焊片——不是工具,是一个"工具箱"。给小满的那个螺丝刀一个能放进去的、能挂在腰上的小铁盒。焊片边缘老罗帮他用焊枪收了一圈钝边——不会划手。小满把螺丝刀放进铁盒里,把铁盒挂在腰上——毛衣外面鼓起来一个小小的方块。和钟小北帆布包上那把小铲子配成了一套。
赵晚在笔记本上——在"蒋小满。32。"这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小小螺丝刀的简图。不是添加数据。是加了一个图标。她的笔记本上以前只有数字和文字。这是第一个给一个人的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