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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第1页)

倒计时第32天。凌晨四点半。酸雨停了。

不是真正的停——姜听的气象面板上硫酸盐浓度还在浅灰色的中高位徘徊。但雨丝从天空中消失了,连续下了十一天的酸雨第一次在原地化成了一层沉默的雾。天空还是暗铜色的,但不再往下滴水。窗口来了。

防空洞后巷出口外站着五个人。

苏序、陆砚、秦川、唐小米、孙建国。五个人都穿着那套亮黄色的化工厂防化服——聚乙烯覆膜在凌晨的暗光里看起来像五盏没点亮的萤火虫。防化靴踩在后巷碎石上发出了整齐的橡胶底摩擦声——秦川的靴筒里塞了吴姐用旧毛巾缝的内衬垫,让他43码的脚能穿稳那双大两号的防化靴。唐小米的防化服是所有里面最小号的——L号——但穿在她十五岁的身上还是大了不止一码。赵晚用从电影院里拿回来的旧幕布缝了一条束腰带,把防化服腰部收紧了——不然走十五公里腰上的褶子会磨破皮肤。

"小米。你背包里的那块裹了防震海绵的东西——是不是你的笔记本。"

"是。防化服防水——但不防摔。万一滑进河里,笔记本就没了。海绵是自己用废旧音响隔音棉裁的。防震但不防酸——所以外层再套了从林淑华那边拿的防水袋。三层。"唐小米把背包紧了紧。背包不重——笔记本加充电宝加连接线。但这些是她的全部。她走到哪里都带着。

"船灯闪三次。如果今天码头船灯不闪——我们就按B方案,从河滨公园外围自己找路进城东。船夫可能在冲突中死了或者跑了。城东安全区可能已经不是之前的安全区了。进去了之后——不要问任何人6号和2号谁对谁错。不站队。只问血清。血清拿到就走。如果对方提出附加条件——先谈。谈不拢再说。"苏序把这几句话说完之后,看了一眼每个人。不是等他们回答。是让他们知道她真的会这么做——拿到就走,不谈感情。

"知道了。"四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不整齐——但都听见了。

十五公里的河堤路是从城西防空洞后巷出发,沿着绕城排洪干渠的南岸一路往东。排洪干渠——就是韩江三个人来时蹚水的那条河——现在水面平静,但水质是灰绿色的,表面漂了一层薄薄的酸性泡沫。河面宽度大概三十米,两岸是混凝土驳岸。驳岸上以前有柳树——现在全死了。死柳树不是倒的——是站着的。树干还在,但枝条全部变成了灰白色的枯枝。酸雨把柳树叶子全部腐蚀掉了,剩下柳条在晨雾里一根一根垂着,像挂了满树的灰色细绳。

陆砚走在最前面。这是五人队形——他定的。秦川走左后方,孙建国走右后方,唐小米在中间(原因不只是保护——她手里拿着手机开着姜听的实时热力图,可以随时给前面的人报方向),苏序殿后。不是因为她打不过——是因为殿后的人需要有最大的视野看到整支队伍的尾部安全,同时也需要能在所有人进掩体后最后一个人撤退。

"前面大概三百米——河堤拐弯处。那个地方以前有个小渡口。不是正式的码头——是河堤护坡上的一个水泥台阶,下面拴了几条小渔船。渔船可能已经被酸雨泡烂了。但如果有一条还能浮——"孙建国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花眼镜。他不需要看远处——他需要看脚下。他的膝盖年龄比实际年龄大,每一步踩的位置不对就会酸。

"船灯闪三次的信号——如果船夫还在——是我们到河边的时候看到水面上有光。如果没光——直接走B方案。不要等。在同一个地方等太久——转化体在酸雾中也闻得到人。"陆砚说。

走到河堤拐弯处的时候天刚刚亮。不是太阳出来——是酸雾层上面的光线透下来了一层均匀的灰白。能看见东西了。河堤拐弯处的水泥台阶还在。台阶下面的铁浮桥码头被酸雨腐蚀掉了一层漆皮。码头上堆着的旧轮胎和烂渔网被酸雾泡出了一股说不清的刺鼻味——不是橡胶臭。是酸溶解了渔网尼龙纤维里的染料。但把台阶下那一排拴在码头的渔船——全部沉了。不是被酸雨打的。酸雨不会打沉一条船。是渔船里面的发动机被人拆走了——整个码头所有渔船的尾部全部被撬开,里面的柴油机全部不见了。只剩下空空的船壳,浮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发动机被人拆了。不是一个人干的。至少两组人——因为有两台发动机的拆法不一样。这一台是液压剪切的油管——切口干净。这一台是硬撬的——油管断裂处是撕裂的。剪切的是带了专业工具——可能是码头检修工。硬撬的是没工具的——可能是一个逃难的幸存者想用一条小船。"陆砚蹲下来看那两只空船壳。手在船舷的铝皮上按了一下——铝皮在酸水中泡了太久,已经脆了。按下去之后手指印留在了上面。

"船都没了。码头没人——走吧。按B方案。河滨公园。"苏序说。

他们沿着河堤继续往东。过了排洪干渠的末端,河堤汇入了这座城市的绕城河——一条更宽的河道。河滨公园就在绕城河北岸。公园的铁门是锁着的——但酸雨把铁门的插销腐蚀到一根手指就能拨开。公园里的草坪变成了灰绿色的酸草皮,草坪上的健身器材全部锈成了橘红色。公园北边就是一片居民区——老式七层水泥建筑,窗台上还挂着被酸雨漂白了的空调外机罩。然后他们看到了城东供电区的真实位置——不是一栋建筑。是一整条街。一排二层商业楼的屋顶上铺着太阳能采集板——不是电影院那种两块三平米的小型板,是整排整排几十块大面积工业级光伏板。光伏板下面有人在走动。穿的不是防化服——是普通的雨衣,但颜色不一样——不是苹果绿也不是蓝色,是统一的白灰色。从防空洞的角度看,像一群在光伏板下面移动的浅色小点。

"那是6号的安全区。光伏板——他们有自己的电力供应,和姜听说的一模一样。但太阳能板铺一排大概需要的人工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保安在板子下面巡逻——不像是转换体——是人。两个。靠墙站着。"秦川眯眼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视线从光伏板移到街上——街口有人在检查入街的人。不是开车检查。是站在路障边上。路障是旧的公交车侧倒之后填了沙包做的。检查的那个人把入街每一个人拦住之后做一个动作——秦川认得的动作。测温枪。不是红外热成像测温——是额温枪。检查人把额温枪对着来人额头,然后看读数。然后放行。

"他们在筛查发烧。感染发烧——不是测温查是否转为丧尸——是因为城东在空气传播病毒上行之后疑似出现过潜伏期发烧。他们想在发烧还没转之前先隔离。"孙建国看着那个额温枪。表情很复杂——不是因为技术有多高级。是因为一个老式额温枪在末日里变成了一整个小区的门禁系统。

"我们没有预约——直接过去的话,会被拦住。需要一个人去沟通。一个人就够了——人多了看起来像入侵。"苏序说。然后她把背包里的工兵铲叠好——挂在背包外侧,让人一眼看到但她不用拿在手里。"我去。你们四个在街口外面的河滨公园亭子里等。等频道里我说可以过来——再过来。"

陆砚看了她一眼。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去。但他也清楚现在五个人全部上去只会引起对方的高度戒备。一个人——一个女人穿亮黄色防化服,拿着叠起来的铲子走过去——威胁度最低。

"十五分钟。如果十五分钟内你没有发频道消息——我就过来。"

"十分钟。超过十分钟你再来。"她说。

苏序沿着河滨公园后墙往街口走。光伏板反射的光在酸雾中变成了一层模糊的银白。她的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城东的街道和城西不一样。城西是那种窄巷子红砖老楼,到处都是被遗弃的杂物。城东更整齐——更空旷——也更安静。不是死亡的空旷。是有人在管理的安静。街口两边的建筑里有人活动的痕迹——窗户上挂着统一的蓝布窗帘,门口放了沙袋防水,能看到建筑屋顶的烟囱在冒着极细的蒸气——有人在里面煮东西。不是泡面的味道。是米粥的米香味。

街口检查的那个人穿着白灰色雨衣,背着一把改装的猎枪——枪管上缠了防腐蚀的深灰色胶带——看到她走过来,把额温枪举了起来。

"停。你从哪来的。"

"城西。安全屋。走河堤过来的——十五公里。我来找你们这里负责血清的人。不是因为我要用——是我那边有一个低阈值阳性的女孩。血清还剩大概四天——如果在的话。你们之前发过频道信息说有血清。"

那个检查人员把额温枪对着她额头。滴。三十六度五。正常。他把额温枪放下来。眼睛看着苏序身后的河堤方向——看不到其他人。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血清的事——你得找6号。但6号现在不方便见外人。他和2号打了几天了——不是为了血清。是那边——"他往光伏板后面的一栋楼指了一下。"那栋楼。里面有发电站的控制室。谁控制了这个室就控制了整条街的电。血清是顺便的事。你如果是来拿血清的——最好知道血清在哪。就在那栋楼的地下室。但地下室的入口被两边的人分别守住了——6号守着西口,2号守着东口。谁也不让谁进去。血清在里面。在温室冰箱里——冰箱还通的。没人砸。但没人拿得到。"

"你们——你们在旁边看着他们不打?"

"两边我们都认识。6号以前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他建了这个安全区,管饭管电管水。是个好人——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但是好人是压力太大也会做不对的事。2号是实验室的负责人——是一个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血清是她培养出来的,她认为血清该由她管控。两个人原来不是敌对的——血清开始失效之后才开始闹的。因为血清失效了——抗体就不能证明了。2号想用剩的时间多做几组观察——看血清在不同体温不同免疫水平的人身上的反应。6号想先把血清直接发给已经被咬但还没转化的人,不管有没有数据。原理上说——6号没错——血清本来是为了救人。但2号也没全错——不做观察就乱用,万一血清对某些人有副作用,到时候医都来不及。两边僵了差不多一周了。"

"僵了一周——血清还在地下室里没人动——"

"冰箱还有电。血清是抗体蛋白——需要冷冻。只要冰箱没断电——存在里面的血清就还是有活性的。但断电之后——剩不了几个小时。"检查人员看了一圈身后的人。然后他把猎枪从背上取下来——但不是对着苏序。是把枪靠在沙包上,腾出两只手从口袋里掏了一张纸条出来。他在上面画了一条简易路线——从街口进入地下室的通风井入口。不是东口也不是西口——是从通风井爬进去。通风井大概只有60公分宽——一般人进不去。但苏序的身形偏瘦——侧着身子能钻。

"你别让6号和2号知道——通风井的路线是他们的守卫盲区。你如果敢爬——直接爬到地下室里面,把血清拿了就走。小心——通风井到地下室之间有一条旧的暖通管道,管道下面是个小夹层。里面可能很暗——但伸手能摸到冰箱门。"

苏序接过纸条。"你为什么帮我。"

检查人员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猎枪重新背上。

"那个血清是我女儿同学的爸爸帮她们准备的——你还记得在城西铁轨旁边死了的那个快递搬运工吗。姓何。何平。他死之前在城东托运过一件防震冷藏箱——里面装了一个医院废弃的病原体培养设备搬到这个实验室。没有那个设备——2号造不出第一支血清。他的遗愿是如果他妹妹何恬被感染——血清能给她打。血清现在被锁在地下室里两个成年人用枪指着彼此——没人去打那些真正需要的人。他妹妹还活着。在安全区里面。低阈值阳性——和她一样的。"他指了一下唐小米。

苏序把纸条折好放进防水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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