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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第1页）

倒计时第36天。酸雨第八天的早晨。

苏序用剪刀剪下了第一片速生小白菜的叶子。不是整棵拔掉——她只剪外围最大的两片叶，留着中间的嫩芯继续长。剪刀是她自己那把瑞士军刀上带的，刀背上锈了一点——酸雾连不锈钢都开始侵蚀——但刀刃还是快的。菜叶子在她手指间是浅绿色的，薄得透光，边缘有一小滴水珠。

她把叶子放进吴姐准备好的泡面锅里。不是用来煮，是用来烫——在面熟了之后关火，利用余温让叶子软下来但不烂。二十九个人的泡面碗里每人分到了大概两片菜叶子。不多。但每个人都在吃的时候把叶子从汤里捞出来专门看了一眼。不是因为稀罕。是钟小北蹲在种植室门口眼巴巴等了十一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好吃吗。"钟小北蹲在唐小米旁边——唐小米碗里是三片叶子，钟小北自己碗里也是三片。唐小米把叶子咬了一小口，嚼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序也跟着嘴角动了一下的评价："有菜味儿。生菜的菜味儿——不是泡面调料包的脱水菜味儿。是新鲜的那种。"

"你说得跟末日前吃过这个似的。"

"吃过。以前我妈让我多吃蔬菜——我不吃。现在觉得——她是对的。"唐小米把整片叶子全部吃完了。然后她把剩下的泡面捞干净。汤也喝了。

苏序看着第一茬收割完成之后种植室台面上还没被摘掉的剩下几排小白菜——每棵大概还能割两到三片外围叶，之后会开始抽薹开花。钟小北在剪完第一茬之后没有离开。他在种植槽旁边蹲着——把那棵被剪了叶子的菜底部的基质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根还在。长出白色的细根从纤维海绵里伸出来。他确认了根没断。然后他去检查其他菜——一株一株，用手指轻拨基质看根。一共六排。每一排都看了。

早饭之后，老罗把用废旧柴油桶铁皮做的最后一块防酸护板装在了防空洞外墙根部那三排砖缝结构胶填充处的外面。铁皮护板不是和墙封死的——他留了一条大概半公分的缝隙，让墙体自身还能呼吸，但酸雨从墙壁表面流下来的水被铁皮挡在了缝隙外面，顺着铁皮底部的导水槽流进了排水沟。唐小米用她的腐蚀速率模型重新算了一遍——加装铁皮护板之后，防空洞外墙根部的砖缝粘结力日损耗量从1%降到了不到0。3%。如果酸雨持续不超过一个月，墙体结构整体安全。超过一个月——需要换更耐酸的铝锌合金钢板。目前没有。但如果她和姜听的腐蚀模型继续迭代下去，可以从城西没有门窗的废弃汽车修理厂外墙拆一些铝锌合金卷帘，重新切割安装。这事不急——因为眼下还没有过一个月。

但苏序没有等到早饭消化完。她把姜听昨晚截获的那条系统底层消息投到了墙上。所有人刚吃完菜叶子的好心情在短短几秒钟内被收回了。

「绑定者6与绑定者2——城东安全区内部武装冲突。冲突原因：血清归属。冲突结果：未明。——系统建议暂勿前往城东。」

"未明"这两个字比"已死亡"更让苏序不安。死了就死了，可以重新评估。未明——意味着不知道还能不能信任城东。不知道码头的船还会不会在凌晨五点半闪灯。不知道闪灯的那个船夫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血清有没有在冲突中被抢走、被砸碎、或者被某个人带着跑掉了。

"不可能不去。血清还剩六天。不去的话唐小米就只能一辈子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窗口期——她现在是低阈值阳性。某天如果突然转阳——我们没有血清。"孙建国说。

"我知道。我不是决定不去——我是决定不按原来的方案去。现在的方案是——不是去加入城东安全区。是去找到血清，鉴定有效，拿到手，回来。不参与任何城东内部冲突。不管6号和2号谁赢——我们不是去站队的。我们是去拿一管三周前培养出来的抗体，给唐小米打。"苏序看着陆砚。"原来的码头登船方案——不确定。船夫可能在冲突中已经不再安全。我们改路线——不走河堤码头了。走到码头之前从河堤往东拐，在城东河滨公园外围上岸——然后按照姜听之前热力图上那个城东供电区的方向自己往里走。"

"你们原来防化服保障是两件——城北化工厂拿到的防化服够不够。"

"韩江说那边备品库里有十二套左右没被动过。我和秦川两个人每人拿一套——剩下十套带回来，够。但时间赶。现在出发的话——明天下午我回来。后天和你们一起去城东。"陆砚站起来。他把铁管拿好。这次不是拿在手上——是插在背包侧边的绑带里，像部队行军那样斜着插。腿伤全好了——他再也没提过左腿。

"不行。你今晚休息。明天早上走也行——"

"天一亮转化体密度最低。现在六点半。天亮了一个小时——我七点出发，中午到，天黑之前能回到一半的路。再晚就不好了。"陆砚把背包甩上肩。秦川也跟着站了起来——季明把三轮车的辐条又检查了一遍，所有螺丝全部紧固过，踏板轴上用老罗的旧黄油封了一层防酸水膜。

苏序看着他。她知道拦不住——而且不应该拦。她把药箱里最后剩下的半板头孢隔着塑料袋递给他。"万一伤口沾酸水——吃一粒。不要回来发现腿又不行了。"

陆砚接过去。没有说谢谢。说了一句更简短的——

"后天见。"

防空洞后巷铁皮遮阳棚下面，陆砚和秦川并肩走出去。秦川骑三轮车——平板车架上放了从电影院拿回来的一个空铁箱当防化服容器——陆砚侧坐在后边一侧，铁管横在膝上。两个人消失在老家属院北边那栋楼后面。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太阳仍然是淡橙色穿过酸雾层，比之前的暗褐色已经好很多了，但仍然是末世早上才有的那种被过滤过的温暖。很薄。

苏序在钢板门背后站了很久。赵晚没有过来打扰她。但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根粗线——把今天跟三天后防空洞的物资存量作了对比推算图形。如果陆砚平安回来——防化服齐了——血清到手——哪怕没有城东安全区——只要人回来。

下午。苏序把孙建国、唐小米、姜听（远程连线）、赵晚、老罗、程朗、钟小北、宋予全部叫到安全屋面板前面，开了一个小会。

"如果去城东拿血清的五人组在六天内没回来——谁接任安全屋。"她不是征求同意。她是在交代。

"赵晚。"她说。赵晚把笔停了下来。"你知道所有人的物资、每个人的习惯、外面转化体的行为模式、老罗的焊枪什么牌子——你都知道。如果我没回来——你管人。宋予管物资。老罗管建筑。程朗管能源。杨德昌管外勤。林淑华管医疗——她还在药店，但频道的医疗问题全部归她管。唐小米跟我一起去城东——如果唐小米也不在——姜听接手频道和侦察。"

所有被她点到的名字都沉默了一秒。然后赵晚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抖，但她说："我会把二十九个人的笔记本写到你们回来。"

"如果没回来呢。"

"那就继续写。写到有人接我的笔。"

晚上。苏序把工兵铲放在防潮垫旁边。种植室的紫白光还在亮。白天剪过的小白菜外层叶子的断口处已经微微长出了一小圈新的绿意——细胞在分化。不需要人干预。植物不会因为外面有丧尸有酸雨就停止分裂细胞。它们只管长。

她闭上眼。她想后天早上的事情——河堤。防化服。血清。唐小米。孙建国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上的倒计时。

然后她想到了陆砚。他此刻应该在城西外环货运铁路的那条旧轨道上穿过一群散在龙门吊旁边的转化体——他知道怎么敲铁管把它们引到车厢北侧把自己锁在外面。不用人帮。

他后天会回来的。

她强迫自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