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39天。下午三点半。
秦川翻进那间会议室的时候,十一个人同时抬起了头。不是一起抬的——是一个小孩先抬了头,然后其他人顺着小孩的目光挪过来。在一个被困了整整一周的密闭空间里,任何来自门外的动静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而秦川从窗户翻进来的那个声音——碎窗框上残留的玻璃被他雨衣刮到,簌簌掉了几片——在他们听来大概像整个楼要塌了。
"我不是来伤害你们的。"秦川把双手摊开——雨衣袖口往下滴水,裤腿湿了半截。他把雨衣帽子推下来,露出脸。一个圆寸的中年男人——穿着蓝色工装,膝盖上磨了两个白印子——第一个从会议桌后面站了出来。他手里没有武器。但他的站姿——把小孩和老人挡在自己身后的站姿——秦川看一眼就懂了。不是保安。不是军人。是一个自己在建筑公司当过包工头的人,习惯了在护着工人的时候站在第一个。
"你们是谁。"包工头声音很干。不是因为凶。是因为渴。
城西安全屋。防空洞。十个人——现在已经不止十个了。我们有水。有食物。我们把这些给你们送下来。但我们不止送东西——我们能把你们全部一起接回去。但我们只有三件雨衣。两个多小时后酸雨会重新变强。你们如果现在跟我们走——两个半小内步行大概一公里,你们必须在雨衣轮流穿的情况下保证老人和小孩身体不暴露在雨里超过忍耐时间。"秦川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包里有六瓶矿泉水——从安全屋带出来的存水,压箱底的那种。他把水瓶一瓶一瓶放在了会议桌上。
半分钟后。没有人说话。小孩抱着一瓶水想喝,但没敢打开——他先看了一眼那个中年包工头。包工头点了个头。小孩才拧开。喝了两口。很小口。不是害怕——是被渴怕了之后形成的自我保护:不一口气喝完。上次一口气喝完是什么时候已经不记得了。
"我叫孙建国。以前在这栋楼管物业部——水电暖维修。"他把手伸过来和秦川握了一下。秦川注意到他的手掌——掌心里有茧,大拇指侧面有一道旧烧伤。是常年用电烙铁和管道扳手的人的手。"楼顶天篷塌了之后我让所有人缩在这个会议室。会议室的门是唯一一扇防火门——玻璃碎了但是门框没坏。我们在这里过了大概一周。我不确定——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手机没信号。收音机也没信号。"
"外面没有外面了。城西全被感染覆盖。你们在这栋楼里撑了这么久——你们之前怎么活下来的。"
"这栋楼六楼是办公室。办公室里有饮水机——四台。每台下面还有半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瓶装水。我们把饮水机拆了,水集中起来,每天分。水撑到了大概三天前。压缩饼干——三楼仓库有一家食品批发公司的小仓库,存了一些饼干和方便面。够我们吃两周。但水比饼干先没了。"孙建国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英雄陈述。是在汇报账目。"三天前水用完了。我们开始拆空调冷凝管和消防水管——水管里还有点存水。但酸雨之前的水——不是酸性的。酸雨之后这些管子里剩下的水在接触了酸雾之后也变了。昨天有一个老人喝了消防管里的水之后开始上吐下泻——肠胃被弱酸刺激了。今天她躺在会议桌下面。没东西吃——所以不吐了。只是睡。"
秦川看了一眼那个躺在会议桌下面的人——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年女人,身上盖了好几层旧T恤和百叶窗帘。她闭着眼,呼吸很浅。皮肤干得像砂纸。
"她是这里唯一一个喝过脏水的人吗。"
"不是。还有三个小孩也喝了。但不是全喝——是尝了一小口。孩子们渴疯了,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用手接空调滴水舔了。我们拦的动作快——但没拦住。三个孩子到现在都没发烧——所以脏水可能只是轻度污染,不至于感染。但也说明了——再困下去,他们会再喝。拦不住。"
"不拦了。今天走。所有人——现在就开始往楼下搬。"秦川说。
顾盼蹲在那个老人的身边,用手指夹住老人手腕。老人的脉是扁的——不是没有。是虚。脱水加上腹泻,老年人的循环系统已经被抽了底。但还能走——如果有人扶的话。顾盼把一瓶矿泉水拧开,分成三小口送到老人嘴边。老人喝第一口的时候牙是干的——黏在嘴唇上。水从嘴角漏了一点点出来,但第二口就稳了。然后她的眼皮动了。
"好水。"她说。不准确。但她说了。
杨德昌站在会议室门口。他不说话——他在数楼梯。从二楼到一楼一共有二十二级台阶。普通的楼梯。但这栋楼的楼梯是预制板的——酸雨泡了五天之后楼梯平台和扶手连接处的金属已经锈了一大片。他伸手按了一下楼梯栏杆的地座。铁皮下面露出来的膨胀螺栓是出了粉的红褐色——不是锈,是酸液中的铁被硫酸盐取代了的化合物的颜色。螺栓在铁锈变深红色之后就脆了。扶不能扶。
"下楼的时候——每个人都不许碰扶手。一个都不能碰。扶手会断。老人走不动——我们背。小孩走不快——我们抱。两个两个下去——秦川在前面探路,我在后面殿后。顾盼——你随身拿着绷带和碘伏。如果有人下楼时摔倒——不能让他伤口碰到酸水。"他把自己的橡胶雨衣脱下来——不是给自己换空气。是披在了那个最小的四五岁男孩身上。雨衣下摆拖在地上一大截。男孩被雨衣裹住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走丢了的苹果绿的小蘑菇。
"叔叔你自己怎么办。"
"我不怕雨。"杨德昌当然怕。但他知道一个不能披雨衣的四五岁小孩比自己更怕。
陆砚在停车场那边已经完成了引敌。铁管敲水泥的声音在二十分钟的密集敲击后停了——他停手不是因为累,是姜听在频道里告诉他把菜市场北侧的转化体基本上全部压制在了停车场以北的火墙外围。程朗的柴油火墙还在烧——火势从大变小,从明火变成冒烟的暗火。但足够。转化体蹲在火焰背面等着它熄灭——等的时候不会往南走。
"秦川——你们撤。我这边火还能烧二十分钟。够了。二十分钟够你们走完商业楼到后巷的路。"陆砚说。
"不够。老人走不快。"
"那火再烧半小时。程朗还有半桶备用的——我把备用的用上。不要再说不够。走——开始走。"
秦川没有再说反驳的话。他和孙建国把老人从会议桌下面扶起来。老人的腿有点软——不是瘫了,是长期没有营养补充之后肌肉萎缩。孙建国把她整个人背起来——不是驮。是托。一只手兜着腿弯,一只手护着后背。他妈以前关节炎下不了楼——他背了好几年。这个姿势在酸雨里和在晴天的楼梯间里一样稳。
十一个人——两个老人、三个中年人、三个年轻人、三个小孩——一个接一个地从那扇被撬歪的卷帘门侧门走出来。顾盼走在最后面——她手里举着从会议室里拆下来的一块旧窗帘——不是挡酸雨,是挡风。风吹会加快皮肤表面的酸水蒸发——蒸发越快腐蚀越严重。她不清楚原理,但她在林淑华那里听过一句话:"酸雨洗人不止淋——风会更慢。"
后巷到了。秦川第一个踏进铁皮遮阳棚的庇护下。遮阳棚下面的空气是干的——老罗用铁皮的坡度把雨水全部引到了外侧。十八个原来的队员站在防空洞门口——不是排着队。是散着站。但每个人的身上都有自己固定岗位的痕迹。老罗拿了焊接手套准备检查新进来的人有没有被酸雨腐蚀的金属物件——耳环、戒指、拉链。这些金属沾了酸水之后会持续反应。吴姐拿了干毛巾——一人一条。一共十一条——旧毛巾,但有太阳暴晒过的味道。宋予把物资账本随手放在旁边——他今天不算。因为他知道今天的账算不清楚。新来的人需要的不只是食物和水,他们需要先坐下来、先躺下、先知道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碎玻璃和空矿泉水瓶堆满的会议室里。
小橘子从安全屋里探了个头出来。它看到一群不认识的人进门,耳朵歪了一下。但它没有走开。它用尾巴扫了一下杨小禾的脚踝——好像是在确认他还好——然后重新退回储物柜里待着。猫从来不欢迎陌生人。但今天它没有哈气。
最后进门的不是人——是陆砚。他在停车场那边等火墙烧完——不是提前撤。是等到柴油的每一滴都被完全烧尽、不会再对停车场周围建筑产生意外引燃风险之后才从原路折回。他进门的时候雨衣上有一层淡淡的黑——不是脏。是燃烧柴油产生炭黑在空气中浮着,落在雨衣表面形成了一层薄粉。他摘下帽子——头顶是干净的。雨衣把所有外面的东西都挡住了。
十八+十一。二十九。
苏序在安全屋控制面板前把人数从18改成了29。不是系统要求——是自己记的。系统面板上没有"人数"这一栏。她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手动输入了一行新数字:"29——防空洞目前最大容量。安全屋最大承载量系统未知。暂不限。"
然后姜听在频道里截了一张卫星热力图。切到了整个城市区域,把标注框向右移动——城东。不是城西。画面上是城东一片浅灰色的区域。不是一个点。是一小片。蓝灰色的斑块中有一簇暖色光——不是热源,是电力。有一个地方还在供电。在城市东边。
他配了一行文字:「城东安全区——6号绑定者。他能在那里运作一个安全区,是因为他在电力系统崩溃之前锁住了城东变电站的一个备用电源。但备电只能维持有限时间。」
「他的消息又说了一遍:带武器。不要走二环。走河堤。」
苏序把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放在"29人"下面:
「城东有人。有电。有血清。河堤路线——约15公里。酸雨中不可行。需要等到下一次天气窗口。」
然后她把备忘录关了。外面酸雨重新下起来了——姜听的气象图显示硫酸盐浓度已经回升,pH值跌回了4。1。窗口结束了。比预估短了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