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55天。第一缕阳光打在老槐树歪斜的树冠上。
苏序从猫眼里看到了她。
小区铁栅栏外面,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她穿着粉红色的抓绒睡衣——就是暴雨前每天晚上六楼亮灯之后下楼扔垃圾时穿的那件。苏序记得她的脸。她姓秦,三十五岁上下,和赵晚的妈秦阿姨没有任何关系——就是同一栋楼的邻居。上个月苏序把一箱矿泉水扛上楼的时候,秦姐帮她按过电梯。按完之后说了句"别一次搬这么多,腰会坏"。
现在她站在铁栅栏外面。粉红色的抓绒睡衣胸前沾了东西——不是血。是更像某种从她自己嘴里流出来的、已经发暗的液体。她的头发乱成一团,左边一缕被什么东西扯掉了,露出的头皮上有一道不深的撕裂。
她的下巴在抖,不是冷——是天刚亮的时候她站在那里嘴一张一合,像在找一个她忘了放在哪里的人。
苏序透过猫眼看她的眼睛。不是浑浊的。不是那种她在老周被咬后视频里看到的红眼——秦姐的眼睛还是褐色。但瞳孔不聚焦了。她看着铁栅栏后面的单元门,但她的瞳孔不是在看门。是在看门上的一个点——一个一直在移动但别人看不见的点。
她还没有完全失去人的形态。但已经不是人了。
苏序把猫眼盖合上。转身对着防空洞里的所有人说:"小区门口。第一个。认识的人——六楼的。不要出声。"
安静。防空洞里八个人的呼吸声在一瞬间全部变轻了——不是刻意的。是被苏序的表情自动压下去的。
赵晚把孩子按在自己膝盖旁边——不是吴姐的孩子,是吴姐自己把小男孩的嘴巴轻轻拢住了。小男孩没有挣扎。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眼睛在问。吴姐用嘴唇无声地说:"乖。"
陆砚站起来。没有拐杖。他走到猫眼旁边,看了一眼,退回来。然后他从程朗的柴油桶旁边拿起一根铁管——老罗昨天焊栅栏剩下的余料,大概七十公分长。
"她的走路方式是转化体。"他对着苏序的耳朵说,声音压到只有苏序听得到。"不规则的步伐不均匀——正常人走过去会绕过障碍物。她不会绕。她会顶。你注意她身前的铁栅栏——"
苏序重新开了猫眼。秦姐已经走到了铁栅栏前面。她没有伸手开栅栏的门——她直接撞了上去。栅栏的铁杆子撞了她的腹部,她没有停。又撞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铁栅栏的插销被顶得松动了一点。
然后她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撞不动。是因为她听到了声音。不是防空洞里的声音——防空洞的钢板门隔音更好。是她身后。小区外面的街上又走过来了一个人。不对——不是"走"。是"冲"。那个人是跑着的。一个中年男人,穿了一条被撕掉半截的休闲裤,赤着脚在柏油路面跑。跑步姿势不协调——他的手臂是僵的,肩膀往上耸。他不看路。他只看秦姐。
两个转化体面对面站住了。隔着铁栅栏。苏序透过猫眼看到了这个画面——比任何系统通告都直白:转化体在互相看到的时候不会攻击彼此。他们会停止。会互相确认。然后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单元门。
两具身体同时撞上了铁栅栏。
苏序从猫眼后面退了一步。她回头看着防空洞里的所有人,说一句她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月的话:
"大家注意。铁栅栏快掉了。进安全屋。"
"全部进去。不要拿东西。直接进。"
八个人在不到二十秒内全部进了安全屋。老罗把孩子抱起来递给吴姐,姜听抱着笔记本一路蹲着走,程朗的柴油桶被铁管绊了一下但他没扶——他直接跨过去进了安全屋。赵晚最后进的,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和一支笔。
苏序关了安全屋的门。三十平米的空间挤了八个人和一只猫——比平时挤。但系统没有提出限制。安全屋的暖光照在所有人脸上。唐小米蹲在厨房台下,手里握着老罗给她的那面杠铃片盾——盾上贴满她的二次元贴纸。
外面的铁栅栏终于完全脱框了。一声巨大的金属砸地的闷响穿过防空洞传进了安全屋的墙壁。然后是两声脚步——不规则的,但不是跑。是有一个东西正在从防空洞的门口走过去。没有撞钢板门。因为秦姐不会开门——会转门把手这个动作在完全转化之后就被遗忘掉了。
接着——第三声脚步。第四声。第五声。
院子里不止两个。
苏序把手机打开。姜听的热力图安静了——不是更新停了。是他已经把热力图切换成了近距离模式。屏幕上显示单元楼周边一共有六个深红色的热源。它们没有进楼道。只是在院子里徘徊。互相之间没有交流,但聚在一起的间距非常规律——有人在3米的距离就停下来,互相不碰撞。就像鱼群。互相不撞到不是因为有思维,是因为有本能性的感应距离。
"它们不上楼。"姜听说,"转化体好像对楼梯不敏感——它们找的不是人类位置。是人类的移动。如果没有人移动,它们就不追踪。"
陆砚在旁边接了一句:"刚才秦姐撞铁栅栏是因为她看见了楼道里有灯光。不是听见声音——是光——上次老周发作的时候,对面楼的人拍视频都亮着手机屏幕。"
苏序迅速环视安全屋。她关掉了应急灯架上多余的冷光灯,只保留安全屋里那盏不能关的暖色灯带。然后把门上的缝隙——钢板和门框之间那条头发丝粗细的透光口——用赵晚递过来的一块毛巾塞住了。安全屋现在是封光状态。外面如果有转化体经过,看不到里面有光。但要完全密封还不够——安全屋系统自带的暖光是内嵌墙体的,无法关闭。好在光从墙体透出来的照度微弱,透过钢板门到了防空洞那边已经是几乎看不见的水平。
"要试试。"苏序说。
"试什么。"
"我出去一下。"她把工兵铲展开。赵晚伸手拽她的袖子。苏序把她手放下来——不是推开,是把手按下去让她停住。
"我不是去跟转化体打。我是去确认一件事——它们上不上楼梯。如果不上,以后五楼的老周下来也只能在院子里徘徊。如果上——我得在它们学会上楼之前把楼道堵住。"